身上抓一把,举起爪子,没抓下去。
它知道自己打不过张来福。
既然打不过,按照流程,它该逃命了。
它左右看了看地形,这是树林子,到处都有逃跑的路。
它活动了下爪子,没跑。
它趴在了地上,身上的虎毛紧紧贴住了皮肤。
虎毛看着像是融化了,又看着像是粘在了一起,丝丝缕缕贴在皮肤上,渐渐泛起了亮光。
泛起亮光的不只是虎毛,还有虎皮,还有虎尾,还有那双虎眼睛。
它耗尽了力气,又变成了之前的夜壶。
看了看地上的夜壶,张来福转身走了。
走了没多远,张来福又回来了。
这是一只和他拼杀到最後的夜壶,这是一只差点杀了他的老虎。
即便王赫达已经死了,这只老虎还在不折不扣执行自己的任务,张来福觉得挺可敬的。
不能把它留在这,得找个地方把它安葬了。
张来福拎起了虎子,想着该葬在哪合适。
埋在这树林里肯定不行,万一哪个魔头发现了这虎子,把它挖出来了,再把它弄活了,恐怕这虎子还得追杀自己。
带它回窝窝县吧。
张来福把虎子装进了水车里,一路回了窝窝县魔境。
他先去大通店看了一眼,正好在柜台後边遇到了顾百相。
一见张来福,顾百相又惊又喜:「你跑哪去了?之前说好有事儿一起商量,你怎麽一声不响就走了?」
「我就是去认个门,等下次做大事的时候,我再带着你,这个你先收着。」张来福从水车子里拿出了一个夜壶,交给了顾百相。
顾百相拿着夜壶,仔细看了好一会:「你给我这个做什麽?」
「出门一趟,带点特产回来,你就收着吧,张大发还在吗?」
「还在他那院子住着。」
张来福又拿了个夜壶,去了张大发的院子。
张大发在屋里坐着,一左一右依旧搂着两个女子,张来福进屋之後,把夜壶往茶几上一放:「这是给你的。」
一看夜壶,张大发一惊,赶紧把身边两个女子支走。
他点了支雪茄,吐了一屋子烟雾,随後拿起夜壶,细细观赏了一番。
这是一只品相上乘的铜夜壶。
「这种成色的好东西,都被福爷拿回来了,看来福爷这次是把仇给报了。」
张来福点了点头:「这里也少不了你的功劳。」
张大发闻言,赶紧把夜壶推到张来福面前:「福爷,这话要这麽说,这东西我可就不敢收了。
咱之前不都说好了吗?这事和我没关系,之前说过的话,我都不认帐。」
张来福摆摆手:「放心吧,这是咱俩之间在这说话,出了这屋子,这事肯定和你沾不了边。」
张大发稍微放心了一些,他拿起夜壶,又仔细观察了片刻:「王赫达做出来的夜壶,个顶个都是好东西,可恕我眼拙,这个夜壶该怎麽用?」
张来福一愣:「你不知道该怎麽用?我也没怎麽研究过————」
张大发又把夜壶放下了:「那可就不能乱来了,王赫达的夜壶规矩多的是,一旦用错了,弄不好就是要命的事情。」
一听这话,张来福也紧张了,他赶紧离开了张大发的院子,去找顾百相。
「这个夜壶你先在家里放着,不要轻易用,等我弄清楚了该怎麽用再告诉你。」
顾百相瞪了张来福一眼:「这东西我能用吗?」
「总之得多加小心。」张来福叮嘱好了顾百相,带着一车夜壶回了团公所。
众人一见张来福回来,全都围了上来,黄招财急坏了:「来福,你去哪了?怎麽在泥鳅窑子待了这麽长时间?」
张来福不知道该怎麽解释:「我不是一直在泥鳅窑子待着,我又去了点别的地方。」
严鼎九不信:「县城里还有别的地方吗?」
孙光豪知道张来福去魔境了:「来福,咱可不能乱来呀。」
「没乱来,我办正经事去了,本来还给你们带了点好东西,但这点东西现在还不好拿出来,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打发走了众人,张来福在团公所旁边,先把小老虎给葬了。
坟包不大,一尺多高,张来福看了片刻,觉得该给这坟上安个墓碑。
墓碑上边写什麽呢?张来福也不知道这小老虎叫什麽。
张来福蹲在坟前,对小老虎说道:「从窝窝县相遇,再到驼月城相逢,又到窝窝县做了个了断,你和我打了一路,也算不容易,就叫你不容易吧,等墓碑做好了,再给你安上。」
不好找蹲在坟头旁边,似乎还等着这老虎在和它打一场。
不讲理在坟头上刨了点土,似乎想把小老虎给挖出来,又担心张来福不乐意,把刨出来的土又填回去了。
回到房间里,张来福开始琢磨这些夜壶的用法。
这事不能瞎琢磨,张来福拿出了闹钟,看能不能先问问灵性。
闹钟提醒张来福一声:「问了也没用,这些夜壶灵性都不够,它们不会说话。」
夜壶不会说话,那还能从哪个方面去研究?
有现成的东西可以研究,张来福在王赫达的家里拿了一本册子,叫《壶经》。
这本册子里记载了王赫达制作夜壶的手段,也很有可能说明了不同夜壶的用途,只是这里边的相关内容可能有一定的技术门槛。
张来福拿着壶经大致翻了一遍,王赫达做夜壶的讲究可真是不少,光是瓷夜壶的制作,就写了两百多页。
做瓷夜壶得先配瓷土,做坯子得用高岭土配糯米土,这个配比最有讲究。
寻常做瓷器都是三成配七成,这里还有一些细微变化,高岭土的含量从二成二到三成八,王赫达都试过。
他还试过三十多种土料,按照不同比例做出了七十多种配方。
这七十多种配方都经过试验,每种配方都对应不同款式和尺寸的夜壶,包括之後绘什麽样的花,写什麽样的字,用什麽样的颜色,上多厚的釉,烧瓷时用多大的火候,都有严格的要求。
按他这个做法,烧出一个夜壶得做多少试验?
张来福找到试验的部分,重点看了一下,发现王赫达试验的方法挺朴素的,虽然他的描述有些繁琐,里边还记录了大量的细节和经验,但实际检测的内容只有一个,就是材料的亲合度。
既然是做夜壶,看的无非就是人和水。
从配土开始,他会取不同配比的几十种土样,围成一个圈,中间放一盆水,先看哪个土样亲水,就保留哪个土样,一场试验做下来,就有一大半的土样被淘汰了。
接下来他还要试土样是不是亲人。
这个试验做得就有点苦,他拿自己做试验品,把自己摆在中间,在一堆土样里睡上一晚,看哪个土样跟他亲近。
做完这场试验,剩下的土样只有三五种,拿这三五种土样,做成不同款式和大小的坯子,上不同的颜色和不同的釉,再做试验。
做一只夜壶下这麽大功夫,难怪他做出来的每只夜壶都是精品。
「你说你有这份好手艺,你说你当什麽刺客?」张来福真替王赫达感到惋惜。
惋惜片刻,张来福忽然觉得不对。
王赫达这试验的过程怎麽这麽熟悉?
张来福总觉得自己好像做过类似的试验。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边渡步一边自言自语:「首先可以肯定一点,我肯定没做过夜壶。
那是在什麽情况下我做过这种试验?
找土,找土的时候!」
张来福想起来了,按照《论土》上的记载,识土的两个重要依据,是碗的心性和过往,在无法考证碗的心性和过往时,还剩下一种识土的方法,是撞大运。
张来福在给竹篮子开碗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识土要这麽试,为什麽做夜壶也要这麽试?
张来福想了好几个钟头,一直想到深夜,终於想明白了。
王赫达的试验对象都是人和水。
人可以做碗的土吗?
可以。
袁魁龙的血玉碗就是用人做土的。
水可以用来做土吗?
可以。
沈大帅给的搪瓷盆就是用水做土的。
碗和土亲近,土也和碗亲近,两者天生互相吸引。
把碗放在中间,把土围成一圈,这是识土的办法。
把土放在中间,把材料围成一圈,这是做碗的方法。
王赫达做的不是单纯的夜壶,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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