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没有擡头,只是盯着眼前那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靴,靴面上映着烛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你好,这位先生————」
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敲响的钟,将周围那些嘈杂的交谈声尽数压了下去。
埃利斯的目光微微擡起。
一只酒杯递到了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保养得如同从未沾过阳春水。
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痕,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阿斯塔禄的嘴角噙着一丝矜持的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您就是埃利斯·洛林?」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埃利斯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它已经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被尘埃掩埋,再也无人问津。
「洛林————」
有人低呼出声,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法师学院百年来最年轻的讲师————」
「十四岁就重构了三环以下所有奥术模型的那个?」
「听说他离开学院的时候,院长亲自挽留了三次————」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被惊动的蜂群。
那些原本还在谈论审判、谈论权谋的贵族们,此刻纷纷将目光投向这道沉默的身影。
阿斯塔禄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托着那杯酒,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当年,您离开法师学院的时候,我可是遗憾了许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
「以您的天赋,若是一直留在学院,如今恐怕早已是帝国奥术领域的执牛耳者,可惜「」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不知您这次回来,是————」
他的目光在埃利斯身上停留了一瞬。
从那张消瘦的面孔上掠过,最後落在他腰间那柄没有任何装饰的法杖上。
「要重返学院吗?」
周围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埃利斯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期待,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埃利斯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
「只是回来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淹没。
阿斯塔禄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杯酒又往前递了递,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芒。
「那希望您在这里多停留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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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依旧从容,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我对您所钻研的那些东西,关於逾越生死的禁忌,亵渎亡者安眠的秘仪,以及将自己转化为不死存在的法门,一直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您在那方面的见解,可谓是惊世骇俗。」
话音落下。
埃利斯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默而平静的模样。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却有什麽东西骤然翻涌。
莫名其妙。
然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阿斯塔禄口中吐露的学识和力量,在他看来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
他从未触碰过那些污秽的学识,也从未靠近过那些被正统法师唾弃为异端的领域。
而此刻,阿斯塔禄却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将那些肮脏的字眼安在他头上。
仿佛他埃利斯·洛林,是那种会为永生不死、会为亵渎亡魂而沾沾自喜的人。
这是对他的羞辱和污蔑!
但埃利斯深知对方的权柄。
因此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而後昂首挺胸擡头,原本看向阿斯塔禄时眼中仅存的一丝敬意荡然无存。
正当他准备出声反驳,甚至用最擅长的讥诮语句回应对方时,耳旁却响起了一道惊呼。
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麽东西猛然击中了心脏。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惊疑不定,以及一丝连发声人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埃利斯————」
娜塔尼亚不知何时到来,淡褐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
「你现在——竟然在研究这些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