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京城……这与他的初衷相差何止千里!
他想要的,是彻底远离这权力中心的是非之地啊!
然而,皇帝金口已开,理由冠冕堂皇,为了他的病情着想,为了能随时请教。
他能拒绝吗?
以病重为由辞官,却拒绝留在有最好医疗条件的京城?
这岂不是自相矛盾,显得之前的理由全是托词?
更关键的是,叶凡昨夜那番关于江浙势力,关于帝王猜忌的话,犹在耳边。
此刻皇帝的这个决定,无疑印证了叶凡的推测。
若他再坚持离京,恐怕就真的会引来难以预料的猜忌了!
电光石火间,刘伯温权衡利弊,心中涌起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认命般的释然。
罢了,罢了……
能离开这每日点卯,案牍劳形的朝堂,卸去官职的束缚,已算是部分达成了目的。
留在京城,虽是牢笼,却也是相对安全的牢笼。
至少,皇帝此举,表明并无立刻加害之意,反而有保全优待之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撩起衣袍,缓缓跪倒,以头触地!
“陛下……思虑周全,体恤臣下,圣恩浩荡。”
“臣,刘基,叩谢天恩!谨遵陛下安排。”
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刘中丞请起。”
朱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如此甚好,退朝之后,朕便让内务府去安排宅邸,中丞安心休养便是。”
“退朝——!”
钟鼓齐鸣。
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刘伯温随着人流,缓缓步出那巍峨的殿门。
冬日上午的阳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清冷的明亮,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竟让他感到一阵微微的眩晕和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的,轻松。
尽管未能完全如愿,但肩上那名为官职与使命的重担,终究是卸下了。
从今往后,他不必再每日寅时即起,赶赴这令人窒息的朝会。
不必再小心翼翼,揣摩帝王与权臣的心思。
不必再卷入那些无穷无尽的算计与倾轧!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金碧辉煌,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吞噬了无数人心血与性命的奉天殿。
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泽。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解脱,有怅惘,更有一种决绝的告别……
他在心中,对自己,也对这片他为之殚精竭虑,最终却只能以这种方式离开的庙堂,默默说道:
“莫要……再回到这里了。”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御道上。
那影子微微佝偻着,渐渐融入了散朝官员们匆匆的身影之中,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