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虫袍之下,是山河破碎。
这礼乐声中,是血泪滔滔。
而那端坐王座、志得意满的仆役,便是这血泪山河之上,那个最不知羞耻、也最遗臭万年的——罪人。
在这“帝宫”高墙之外,那片真实的、苦难的黑土地上——发生着一幕幕惨剧。
长春城外,一处破败的劳工棚区。
漫天飞雪中,老实巴交的农民老赵头,正跪在雪地里,用一根看起来还算尖锐的木棍,拼命地扒拉着坚硬的冻土。
他身旁,静静地躺着一卷破草席。
草席里裹着的,是他的大儿子——那个昨天还咬着牙、替全家去矿上扛活的壮小伙。
就因为累得直不起腰、慢了那么一步,便被日本监工,用那沾了铁的皮鞭和棍棒,活活地,打断了气。
尸首抬回来时,已经没了人形。
老赵头只是想给儿子,刨一个坑,让他入土,让他别在这冰天雪地里,再挨冻。
可这关东的土,太硬了。
硬得,连给死人一个安身之所,都成了奢望。
远处的城内,伪满警察正端着枪,用粗暴的手段,逼着衣衫褴褛的老百姓在街道上悬挂那个屈辱的国旗。
当时间来到中午十二点时,还强迫他们朝着皇宫的方向下跪磕头。
“爷爷…爸爸怎么还没睡醒啊…”
一个细若游丝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老赵头耳边响起。
老赵头身边,才刚满三岁的小孙女“花儿”,饿得只剩皮包着骨头。
那小脸蜡黄蜡黄的,一双大眼睛,凹陷进去,显得愈发的大。
她那单薄得像片纸的小身子,在风雪里,抖得像一片风中残叶。
她小小的手,拽着爷爷的胳膊,一下一下,无力地摇着。
“爷爷…我好冷…花儿的肚子,好饿啊…”
老赵头刨土的手,停顿了下来,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噙满了泪水的、浑浊的老眼,望着自己这唯一的、还活着的骨血,望着那张被活活饿得脱了相的小脸。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揉碎。
“我的儿啊……这叫什么世道啊!”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轻柔地,摸了摸小孙女那枯黄的、乱糟糟的头发。
“花儿…乖…再…再等会儿。”
他艰难的将心中的苦闷吞下肚子里,哽咽着安慰道:“再等会儿啊…等爷爷把你爹安顿好…咱…咱们...马上就不再挨冻、挨饿了。”
“咱们...咱们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看到你妈妈和你奶奶了...”
他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哄着自己的宝贝孙女儿。
“真的吗?好呀,太棒了,我都忘了奶奶和妈妈长什么样了!”
小花儿开心的点了点头,激动的往爷爷怀里,又拱了拱,寻着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暖意。
老赵头顿时泪流满面,一把将孙女儿搂进他那件破得四处漏风的棉袄里,用自己那早已冻僵的身子,用力的抱着她。
安抚了小孙女后,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痛苦地小声哀嚎道:“老天爷——啊!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咱中国人的皇帝,咋他妈的带着日本人,来喝咱中国人的血啊!”
“咱不偷,咱不抢,咱就想守着几亩薄田,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咋就…咋就那么难啊!”
“这东北的天…咋就这么黑…这东北的地,咋就这么苦啊——!”
那一声声悲鸣,回荡在漫天的风雪里,还没等传出多远,便被那呼啸而过的、刀子般的北风,狠狠地,撕碎、吞噬。
天地无声,唯有雪,还在一片一片,冷漠地,落着。
落在那卷破草席上,落在老人花白的头上,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