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慢慢接受自己亏了钱的事实,等他们不再那麽後悔,骂声就小了。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半年。总之,会平息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比骂声更值得注意。」
李世民看着他:「什麽事?」
李逸尘说:「这次风波,教会了那些持有债券的人一个道理。」
「什麽道理?」
李逸尘说:「债券有涨有跌,不是稳赚不赔的。恐慌的时候抛售,只会亏得更惨。只有那些稳住的人,才能真正赚到钱。」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陛下,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次就会。」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次就会。」
他重复了一遍,然後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好。」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然後停下来。
「你的意思是,这次风波,虽然让朝廷挨了骂,但那些持有债券的人,以後不会再这麽慌了?」
李逸尘点头:「是。下次再有风吹草动,他们不会一窝蜂地抛售。因为他们知道,恐
慌只会亏钱。稳住,才能赢。」
他顿了顿,又说:「陛下,朝廷的信用,不是靠救市救出来的。是靠一次一次兑现承诺,一次一次说话算话,慢慢攒出来的。这次风波,虽然让朝廷挨了骂,但那些稳住没抛的人,赚了钱。」
「他们会记住,是朝廷的信用,让他们赚了钱。下次再有波动,他们不会慌。因为他们信朝廷。」
李世民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是这半个月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真正放松。
「李逸尘,你这个人,总是能让朕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他走回御案後,坐下,看着那份弹劾奏疏。
「这些骂声,朕认了。你说的对,急不得。让他们骂吧,骂够了,就消停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朝廷手里这些债券,怎麽办?放出去,落实操纵市场的骂名。
不放,背着这九万贯利润,也是烫手山芋。」
李逸尘想了想,说:「陛下,臣建议,这些债券,不卖。」
李世民眉头一挑:「不卖?」
李逸尘说:「不卖。留着。等债券到期,朝廷照常兑付。」
李世民皱眉:「可百姓会说,朝廷果然是在操纵市场,低价收高价卖。」
李逸尘摇头:「陛下,百姓现在已经在说了。放不放,他们都会说。可如果朝廷留着这些债券,到期兑付,那些抛售的人会怎麽想?」
他看着李世民,一字一句道:「他们会想,朝廷是真的信守承诺。当初低价收的债券,到期照样兑付。一文钱不少。朝廷不是想从他们身上赚钱,是真的想稳住市场。只是他们自己没稳住,亏了。」
李世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意思是,用行动证明,朝廷不是为了赚钱?」
李逸尘点头:「是。陛下,信用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朝廷说一万句我们没操纵市场,不如做一件事把那些低价收来的债券,到期照常兑付。那些亏了钱的人,心里再恨,也得承认,朝廷说话算话。」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这些债券,留着。到期兑付。一文钱不少。」
他顿了顿,忽然问:「太子的病,怎麽样了?」
李逸尘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陛下,殿下病情已经稳定。昨日能坐起用膳。」
李世民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欣慰。
「那就好。那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逸尘,你回去吧。好好照顾太子。有什麽事,随时报朕。」
李逸尘起身行礼:「臣遵旨。」
他转身,退出两仪殿。
魏王府。
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映得满室通明。
李泰坐在书案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信行送来的急报。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
那些急报,全是骂他的。
「魏王殿下主持信行,却让债券市场大起大落,致使民怨沸腾,实乃失职。」
「信行平准使李泰,未能预判市场风险,未能及时采取措施,致使朝廷信用受损。」
「魏王殿下救市不力,反让朝廷背上操纵市场的骂名,当负首责。」
一封一封,字字诛心。
李泰攥着那些急报,手指捏得发白。
他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哗啦啦—笔墨纸砚,茶盏烛台,滚了一地。
「废物!全是废物!」他嘶吼着,声音又尖又利。
杜楚客站在一旁,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三天前,债券跌到七十三贯,他劝李泰救市。
李泰听了,去游说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
四个人都同意了。
陛下也准了。
信行从国库借了两百万贯,回购债券。
救市了。
市场稳住了。
可结果呢?
结果债券涨到一百三十贯,比面值还高三成。
那些抛售的人,亏了钱,骂朝廷,骂信行,骂李泰。
怎麽做都是错。
怎麽走都是死路。
杜楚客想起李逸尘说的话。
「市场有自己的规矩,朝廷的手,不能伸得太长。」
他当时觉得,李逸尘说的有道理,可眼前的事是急事,急事有急事的做法。
现在他才知道,急事也有急事的代价。
这个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谋士,都不知道该怎麽收场。
李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
「杜楚客!你说话!」他猛地停下来,盯着杜楚客,眼睛通红。
杜楚客张了张嘴,声音乾涩:「殿下,臣————臣也在想。」
「想什麽?想你出的好主意?」李泰的声音里满是怨气。
杜楚客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泰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走回书案後,坐下。
看着满地狼藉,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先生,你说,李逸尘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臣————臣不敢说。」
「说。」李泰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杜楚客深吸一口气,说:「臣觉得,李逸尘可能真的知道。他那天说的那些道理有形之手无形之手,市场调节,风险教育一臣当时觉得有道理,可臣以为,眼前的事是急事,不能按长远道理办。现在臣才知道,长远道理,在眼前也适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李逸尘是对的。市场有自己的规律,朝廷的手伸得太长,反噬只会更重。臣————臣当时没想透。」
李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声音沙哑:「先生,你说,本王是不是真的不如那个跛子?」
杜楚客愣住了。
李泰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
「本王从小就比他聪明。读书比他快,写字比他好,骑马比他稳。父皇喜欢本王,朝臣夸本王,连母后都说本王聪慧。可为什麽?为什麽他身边有李逸尘?为什麽李逸尘愿意
为他做事?为什麽本王就得不到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杜楚客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李泰在说什麽。
不是才华,不是能力,是信任。
太子信任李逸尘,所以李逸尘愿意为太子卖命。
而李泰————他不信任任何人。
他信的,只有权力,只有算计,只有那些冷冰冰的利益。
可现在,那些利益,把他坑了。
坑得体无完肤。
过了很久,杜楚客才开口。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泰没有看他,只说了一个字:「讲。」
杜楚客说:「李逸尘说的那些道理,臣越想越对。市场有自己的规律,信用要靠时间积累,恐慌不能靠救市解决。这些道理,臣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殿下,臣觉得————我们该学学李逸尘。」
李泰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杜楚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殿下,臣不是说我们该认输。臣是说,李逸尘能赢,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看得远。他做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眼前,是为了长远。我们————我们太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债券这事,我们急了。太子病重,我们急着救市,急着拉拢人心,急着证明自己。
结果呢?市场稳住了,可我们输了。输的不是钱,是人心。那些抛售的人骂我们,那些稳住的人也骂我们。我们两头不讨好。」
「为什麽?因为我们只看到了眼前。我们只看到了债券跌了,要救市。没看到救了之後,会有什麽後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李逸尘看到了。所以他反对救市。」
李泰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那团火,已经灭了。
「先生,你说,现在怎麽办?」
杜楚客想了想,说:「殿下,臣以为,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救市,不是拉拢人心,是学。」
李泰皱眉:「学什麽?」
杜楚客说:「学李逸尘。学他的道理,学他的远见,学他的————稳。」
他看着李泰,一字一句道:「殿下,我们以前太急了。急着和太子争,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抢那个位置。可急,只会犯错。越急,错得越厉害。这次债券的事,就是个教训。」
「况且太子还没有————」
杜楚客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泰没有说话。
他盯着杜楚客,盯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苦,也很无奈。
「先生,你说的对。本王————是太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跳动。
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先生,你去安排一下。明天,本王要亲自去信行,处理债券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本王要上一道请罪折。承认自己救市不力,处置失当,请父皇责罚。」
杜楚客愣了一下:「殿下,这————」
李泰抬手打断他:「先生,你说的对。急,只会犯错。这次,本王不急了。该认的错,认了。该担的责,担了。」
「至於以後————呵呵————以後再说。」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後坐下。
「先生,去办吧。」
杜楚客躬身:「是。」
他转身,推门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泰一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狼藉,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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