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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九年,三月初八。
长安城东西两市的债券交易场,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队伍比三天前更长,人比三天前更急。
但急的方向,全反了。
三天前,这些人攥着债券,脸上全是惨白,挤在柜台前,恨不得把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的纸塞进值役手里,哪怕只换回七成、六成的钱。
三天後,这些人攥着铜钱、绢帛、银饼,脸上涨得通红,挤在柜台前,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财物都砸进去,换回那张他们前几天刚刚抛掉的纸。
「买!一百贯面值的,我出一百一十贯!」
「一百一十五贯!卖给我!」
「一百二十贯!我全要了!」
喊价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高。
柜台後的值役手忙脚乱,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额头上全是汗。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三天前,债券跌到七十三贯,没人要。
三天後,债券涨到一百二十贯,抢破头。
为什麽?
因为昨天下午,东宫传出消息:太子殿下病情大有好转,已能坐起用膳,与太子妃说了两刻钟的话。
因为李逸尘那篇《论债券与信用》。
因为信行用国库借来的两百万贯,公开回购债券。
三件事,像三把火,把已经冷透的市场,烧得滚烫。
刘三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五张银票,每张一百贯。
三天前,他咬牙卖掉了手里所有的债券一十张面值一百贯的,换了七千三百贯。
那时他觉得,自己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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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早上,他听邻居说债券涨回一百贯了,心里咯噔一下。
等到中午,听说涨到一百一十贯,他坐不住了。
等到下午,听说涨到一百二十贯,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七千三百贯买的债券,三天前七千三百贯卖掉。
现在,同样十张债券,要一万两千贯才能买回来。
里外里,亏了四千七百贯。
四千七百贯!
他十年也挣不到这麽多钱。
他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些人疯狂地喊价,只觉得喉咙发乾,手心冒汗。
他想起李逸尘那篇文章里的话:「今日抛售者,悔之何及?」
他现在後悔了。
後悔得猛抽自己耳光。
可後悔有什麽用?
债券就那麽多,买的人却这麽多。
价格还在涨。
他咬了咬牙,挤到柜台前,把五张银票拍在案上。
「买!面值一百贯的,我能买多少买多少!」
值役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现在是一百二十五贯。」
刘三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涨了五贯。
他攥着银票的手指,捏得发白。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
急报是民部唐俭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着今天债券交易的数据。
一百三十贯。
一天,涨了二十五贯。
李世民放下急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一下,又一下。
三天前,债券跌到七十三贯,他准了救市的方案。
三天後,债券涨到一百三十贯,比面值还高三成。
这是什麽道理?
他想起李逸尘那篇奏摺里的话:「市场规律,不以人意志为转移。」
他当时觉得,李逸尘太固执,太理想。
现在他觉得,李逸尘看得太准,太透。
恐慌的时候,救市有用吗?
有用。
价格稳住了。
可恐慌过去之後呢?
价格疯涨。
涨得比跌的时候还快,还猛。
这叫什麽?
这叫矫枉过正。
这叫过犹不及。
他睁开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德。
「王德,你说,这信用,到底是什麽东西?」
王德愣了一下,躬身道:「陛下,老奴愚钝,说不清楚。」
李世民摇了摇头。
「说不清楚就对了。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比真金白银还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前几天,它跌的时候,朕觉得它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现在,它涨的时候,朕觉得它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拿起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
一百三十贯。
朝廷用国库的钱,回购了三十万贯面值的债券。
平均回购价,九十五贯。
现在这些债券,值三十九万贯。
里外里,赚了九万贯。
九万贯。
不多。
可这钱,能赚吗?
李世民放下急报,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他想起李逸尘那天在贞观学堂讲的话。
「零和博弈,是困境,但不是死路。增量,是办法,但需要智慧。」
现在这算零和,还是算增量?
债券涨了,买的人赚了,卖的人亏了。
总和还是那些钱,只是从一些人手里,流到另一些人手里。
这是零和。
可朝廷赚的那九万贯,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那些抛售债券的人手里来的。
那些人亏了,朝廷赚了。
这也是零和。
可朝廷赚这个钱,合适吗?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知道答案。
不合适。
朝廷是天下之主,是规则的制定者,是信用的背书者。
朝廷可以收税,可以铸钱,可以发债。
但朝廷不能从百姓的恐慌里赚钱。
不能从市场的波动里捞钱。
一旦开了这个头,下次再有波动,百姓会怎麽想?
他们会想,朝廷是不是又在操纵市场?是不是又在故意制造恐慌,好低价收,高价卖?
到那时,朝廷还有信用吗?
还有脸面吗?
李世民转过身,看向王德。
「去,叫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来。」
东宫,值房。
李逸尘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格物学院送来的报告。
报告是李仁杰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三月初七,未时三刻,对死囚甲施行手术。切开腹部,寻得阑尾,长约三寸,粗如拇指,已化脓。结紮根部,切除之。缝合伤口,用时两刻。」
「术後一个时辰,囚甲苏醒,言腹痛减轻。」
「三月初八,辰时,囚甲能进稀粥,神色如常。」
「同日,对死囚乙施行手术。阑尾已穿孔,腹腔内有脓液。清理腹腔,切除阑尾,缝合伤口,用时三刻。」
「术後两个时辰,囚乙仍未苏醒。初八时呼吸微弱,脉象沉细。」
李逸尘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死囚,一个成功了,一个危在旦夕。
死囚甲年轻,身体好,阑尾还没穿孔,手术简单。
死囚乙年纪大,病得重,阑尾已经穿孔,手术复杂。
太子殿下呢?
李承乾的病情,比死囚甲重,比死囚乙轻。
手术的难度,介於两者之间。
成功率,大概也是五成。
五成。
生死各半。
他能拿太子的命,去赌这五成吗?
李世民能答应吗?
满朝文武能答应吗?
天下人能答应吗?
不能。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星河寥落。
他想起前世那些医学教材,那些无菌手术室,那些精密的仪器,那些高效的抗生素。
那些东西,离这个时代太远了。
远得像梦。
赌赢了,太子活。
赌输了,他死。
不止他死,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得死。
李仁杰,杨毅,狄仁杰,甚至格物学院那些帮忙准备器械的弟子。
一个都跑不了。
这就是现实。
残酷得让人窒息。
李逸尘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继续保守治疗。」
「加强消炎。」
「密切观察。」
写完後,他唤来一名内侍。
李逸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看天意。
长安城,西市。
酒肆里,人声嘈杂。
几个穿着绸衫的商人围坐一桌,面前摆着酒菜,却没人动筷子。
他们在说话。
声音很大,带着怨气。
「听说了吗?债券涨到一百三十贯了!」
「听说了!他娘的,老子三天前七十五贯卖的,现在亏了五十五贯!」
「五十五贯算什麽?我卖了二十张,亏了一千多贯!」
「朝廷这是搞什麽名堂?一会儿说太子病重,一会儿说太子好转,一会儿救市,一会儿又不救。这不是耍我们玩吗?」
「要我说,朝廷就是故意的!先放出太子病重的消息,把债券价格打下来,他们低价收。」
「收够了,再放出太子好转的消息,把价格拉上去,他们高价卖。里外里,赚的都是
咱们的钱!」
「对!就是这麽回事!朝廷这是把咱们当肥羊宰呢!」
「什麽信用?什麽债券?都是骗人的!」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买!」
「现在说这些有什麽用?钱都亏了!」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麽算了!咱们得找朝廷讨个说法!」
「对!讨个说法!」
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看过来。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附和。
怨气像瘟疫一样,在酒肆里蔓延。
整个长安城,凡是买了债券又抛掉的人,都在抱怨。
抱怨朝廷,抱怨信行,抱怨太子,抱怨李泰。
抱怨所有能抱怨的人。
他们不怪自己恐慌,不怪自己跟风,不怪自己贪心。
他们只怪朝廷,怪朝廷没有托住市场,怪朝廷没有提前告诉他们太子会好转,怪朝廷没有让他们赚到钱。
两仪殿偏殿。
炭火烧得正旺,可殿内的空气却像结了冰。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摊着一份奏报。
是御史台递上来的弹劾奏疏——民间怨声载道,指责朝廷借太子病情操纵市场,搜刮民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坐在下首的四个人。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
四个人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
「说说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债券涨了,骂声反而更厉害了。这是何道理?」
四人
第434章 而朝廷,就是这个出口。-->>(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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