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在的时候,不需要他想这个问题。
高明会用,高明能驾驭。
高明有那份情分,有那几年的信任,有共同走过的路。
可如果高明不在了————
李世民睁开眼。
他必须想这个问题。
不是现在就要决定,是要想。
要想清楚,万一真的走到那一步,该怎麽办。
青雀能驾驭李逸尘吗?
不能。
青雀太急,太想争,太容易被人看出心思。
李逸尘那种人,一眼就能看穿青雀。
让李逸尘去辅佐青雀,李逸尘愿意吗?
就算愿意,青雀能放心吗?
能信任吗?
能用吗?
稚奴能驾驭李逸尘吗?
更不能。
稚奴太小,太嫩,根本镇不住人。
把李逸尘放在稚奴身边,到最後,到底是谁听谁的?
李世民的手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还有一条路。
把李逸尘调离中枢。
让他去地方,做一州刺史,做一方节度。
远离朝堂,远离权力中心,让他那些本事,用在治理一方上。
可那样,是浪费。
把他放到地方,是杀鸡用牛刀。
况且,以他的才华,以他的名声,以他攒下的人心,就算去了地方,能真的远离朝堂吗?
那些新政,那些事,离了他,能继续推吗?
那些人,离了他,能真的不念他吗?
还有一条更狠的路。
杀了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世民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别说他下不去手,就算他下得去手,天下人会怎麽看?
李逸尘有功无过,没有一条罪名能让他死。
杀了他,寒的是天下人的心,毁的是朝廷的信用,断的是新政的路。
更何况,高明若真的不在了,李逸尘会是高明留给他、留给大唐的最後一份遗产。
杀了这份遗产,他怎麽对得起高明?
李世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殿内很静。
王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陛下在想一件极重的事。重到让这个一生戎马、杀伐决断的天可汗,也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开口。
「王德。」
王德上前一步:「臣在。」
「你说,李逸尘这人,朕该怎麽用?」
王德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也答不了。
他只能躬身,把身体弯得更低。
「臣————臣不敢妄言。」
李世民没有逼他。
他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王德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坐在御案後,望着窗外的夜色。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高明,你一定要活过来。
你若活不过来,朕————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
承恩殿。
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脸色比两天前又好了一些。
虽然还是白,但不再是那种灰败的白,多了几分血色。
右下腹的疼痛还在,但间隔越来越长,发作的时候也没那麽厉害了。
苏氏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用小勺轻轻搅着。
「殿下,该喝药了。」
李承乾「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苏氏接过空碗,递上一块蜜饯。
李承乾含在嘴里,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苏氏轻声问:「殿下今日感觉如何?」
李承乾说:「好些了。」
苏氏眼眶微微发红,连忙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担心。孤说过,会活的。」
苏氏点头,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街巷里,李逸尘那篇《论债券与信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
东市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手里攥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报纸,让隔壁茶铺的帐房先生给他念。
「「债券者,朝廷之信也。信者,无形之物,却重於泰山。这话说得真好!」
帐房先生念完一段,啧啧称奇。
旁边一个买炊饼的中年汉子凑过来问:「先生,这文章说啥呢?」
帐房先生把报纸递给他看,指着上面那行字:「就是说,债券这东西,是朝廷的信誉。信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比泰山还重。」
「现在那些人抛售债券,是因为心里害怕。可等害怕过去了,债券的价格就会回来。
现在抛售的,将来得後悔。」
中年汉子挠了挠头:「那我是该买还是该卖?」
帐房先生瞪了他一眼:「你手里有债券吗?」
中年汉子摇头:「没有。」
「那你瞎操什麽心?」
周围一阵哄笑。
可笑着笑着,有人开始想。
「这文章是谁写的?」
帐房先生看了一眼报纸末尾的署名:「李逸尘。」
「李逸尘?就是那个写「先忧後乐」的?」
「就是他。」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的话,应该有道理吧?」
「有道理是有道理,可现在债券还在跌呢。今天又跌了半成。」
「那到底该不该买?」
「你手里有钱吗?」
「有一点。」
「那你自己想。」
那人想了半天,最後叹了口气,走了。
可角落里,有几个人眼睛亮了。
他们是长安城里的投机客,专门靠低价买入高价卖出赚钱。
这三天,债券跌了三成多,他们一直在等,等跌到底。
李逸尘这篇文章一出,他们觉得,底可能快到了。
「买不买?」一个人低声问。
另一个人想了想,说:「再等等。等恐慌再过去一点。」
「等到什麽时候?」
「等到大部分人不敢买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几个穿着寻常的商人聚在一起。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在长安城里开了几家铺子,专做丝绸茶叶生意o
他手里也有一份报纸,是刚从报摊上买的。
「诸位,李右庶子这篇文章,你们怎麽看?」
一个胖商人摇头:「文章写得是好,可眼下这局面,谁敢动?太子殿下病重,朝中人心惶惶。万一太子殿下真有不测,新政还能不能保得住?那些债券还能不能兑付?谁说得准?」
另一个瘦一点的商人说:「我倒是觉得,李右庶子说得有道理。朝廷的信誉,不是靠一时救市能救回来的。咱们做生意的都知道,老主顾为什麽信你?因为你说话算话,从没坑过他。朝廷也一样。朝廷发过的债券,哪一期没兑付?」
胖商人说:「那是因为太子殿下在。太子殿下若不在呢?」
瘦商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子殿下若不在,新政可能保不住,可朝廷还是朝廷。
债券是朝廷发的,不是太子发的。朝廷不认帐,那是自毁长城。陛下那麽圣明,能不知道
这个道理?」
周姓商人听着,若有所思。
他看向胖商人:「老周,你手里有多少债券?」
胖商人愣了一下:「一千多贯。」
「卖了没有?」
「————没卖。舍不得。」
周姓商人点了点头:「我手里有三千贯,也没卖。」
他顿了顿,又说:「李右庶子这篇文章,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恐慌的时候,人是不看道理的。可恐慌总会过去。等到恐慌过去,那些抛售的人会後悔。那些现在买入的人,会赚。」
瘦商人眼睛一亮:「周兄的意思是————」
周姓商人说:「我想买。」
胖商人急了:「周兄,你疯了?现在债券还在跌呢!」
周姓商人说:「我知道。可李右庶子说,今日敢於逆风买入者,必得其利。我想试试。」
他站起身,往外走。
胖商人和瘦商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
东市债券交易场。
周姓商人挤到柜台前,把一叠钱票拍在柜台上。
「买,贞观债券,一千贯。」
柜上的夥计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周姓商人说:「怎麽,不让买?」
夥计连忙摇头:「让让让!您稍等!」
他飞快地数着钱票,开了凭证,把债券递给周姓商人。
旁边的人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
「这人谁啊?现在还敢买?」
「不知道,可能是傻子吧。」
「傻子?傻子能拿出这麽多钱?」
周姓商人拿着债券,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抛售的人。
他想起李逸尘文章里那句话「今日抛售者,悔之何及?」
他笑了笑,大步往外走。
与此同时,清河崔氏在长安的别院里,几个人正在密谈。
为首的是崔延。
他手里也有一份报纸,是从东市买来的。
「李逸尘这篇文章,你们怎麽看?」
一个中年文士说:「此文有理。债券之价,确实起於恐慌。待恐慌平息,自会回归。
若此时低价买入,日後必有厚利。」
另一个年长一些的摇头:「可眼下风险太大。太子病重,生死未卜。若太子真的没了,新政能不能保住,债券能不能兑付,都是未知数。」
崔延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李逸尘这个人。
那个年轻人,这两年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出人意料?
预算制度,钱庄,新政,那些文章,那些道理。
每一件都成了。
每一件都让人无话可说。
若他说债券会回来,也许真的会回来。
可若太子真的没了呢?
崔延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然後他睁开眼,说:「先看看。不急。」
几个文士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可他们不知道,崔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不是不想买,是在等。
等一个更低的点。
等那些恐慌的人,把价格再砸下去一点。
到那时候,再出手。
崔家别的没有,钱,有的是。
同一时间,李道玄府上。
书房里,李道玄坐在案後,手里也拿着那份报纸。
他看了很久,看得很慢。
管家李福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李福看着那些债券,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郎君,咱们这回,可真是把砖茶挣的那点钱,全押进去了。」
李道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李福继续说:「这要是赌对了,赚个对半都不止。可要是赌错了————」
他没有说下去。
李道玄放下茶盏,看着他。
「赌错了,会怎麽样?」
李福说:「朝廷不认帐,债券变成废纸。咱们那些钱,就全没了。」
李道玄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看着外面
第433章 这是一种比权力更可怕的东西。-->>(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