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昌乐县,前後五日。所见所闻,学生已经整理成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将自己的调查方式和调查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学生今日想说的,是学生把这些见闻串在一起之後,发现了几个疑点。」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凝神静听。
狄仁杰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周县令根本没有开始做隐户登记。
37
「学生问过县衙的王书吏,问过城北的老农,问过赵家後面的佃户。」
「所有人都说,周县令只是摸过底,想过要查赵家,但还没来得及做。」
「县衙没有出过告示,没有派过人。」
「学生想,如果一件事还没来得及做,那弹劾奏章上说的强推隐户登记」、苛政扰民」,是从哪里来的?」
李承乾眉头微皱,但没有说话。
狄仁杰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周县令从县衙失火那晚开始,就失踪了。」
「学生问过王书吏,他被打晕了,醒来时周县令已经不在了。」
「学生问过李杂役,他被人捅了一刀,倒下之前看见周县令被人围打,之後就再也没见过。」
「县衙的人,从那天晚上之後,再也没有见过周县令。」
狄仁杰看着李承乾。
「殿下,学生觉得奇怪。周县令从那天晚上之後就不见了,可後来那些查案的人,好像根本没在意这件事。」
李承乾眼神一凝,但没有打断。
狄仁杰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周县令失踪之後,赵家越来越嚣张。」
「学生打听过,周县令被抓走之後,赵家的人到处说,跟赵家作对没有好下场,周文方就是例子。」
「他们还侵占了好些人家的地,把那些想登记的隐户压得死死的。」
「尤其是周县令自缢的消息传到昌乐县之後,更加嚣张跋扈了。」
「学生想,如果周县令真是畏罪自缢,赵家应该低调才对。」
「可他们反而更嚣张了,到处宣扬。」
「这不像是在庆祝,更像是在示威。」
狄仁杰看着李承乾。
「殿下,这种做派,学生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知道自己没事的人。」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闪动。
狄仁杰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那些指证周县令的证人,全是赵家的人。」
「学生听王书吏说,那些被叫去问话的证人,有三个是赵家的佃户,一个是赵家的远亲,一个是赵家管事的连襟。县衙里的人,一个都没被问过。」
「学生不知道那些证人说了什麽。但学生知道,王书吏、李杂役这些人,从头到尾没人问过他们。」
狄仁杰说完这四点,放下手,看着众人。
「老师,殿下,学生把这些事串在一起,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周县令是被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就是赵家。」
殿内一片安静。
杜正伦沉默了片刻,然後缓缓开口。
「狄仁杰,你方才说,周文方从失火那晚就失踪了?」
狄仁杰点头。
「是。王书吏和李杂役都这麽说。从那晚之後,县衙的人再也没见过他。」
杜正伦皱起眉头,转向李承乾。
「殿下,臣想到一件事。」
李承乾看着他。
杜正伦道:「崔文秀的调查报告,臣看过。那份奏报从头到尾,只说周文方强推隐户登记」、激起民变」、畏罪自缢。」
「可周文方是怎麽被抓的,什麽时候被抓的,在哪里被抓的,是只字未提。」
他顿了顿。
「臣之前在御史台待过,知道查案的规矩。」
「这种案子,抓到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问清楚人在哪里抓的,谁抓的,当时什麽情况。这些都要写进调查报告里。」
「可崔文秀没写。」
杜正伦看着李承乾。
「殿下,臣之前没觉得这有什麽。可狄仁杰方才一说周文方从失火那晚就失踪了,臣才反应过来—崔文秀这份报告,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旁的窦静也出声说道:「周文方是县令,是朝廷命官。」
「他失踪了,这麽大的事,查案的人怎麽可能不查?」
「正常的做法,应该先弄清楚他去了哪里,被谁带走了,然後才能继续查别的。」
窦静顿了顿。
「可崔文秀的调查,从头到尾都没提周文方失踪的事。他查的,全是那个强推隐户登记」的罪名。」
他看着李承乾。
「殿下,这说明什麽?说明崔文秀去魏州之前,就已经知道要查什麽了。他的调查方向,是定好的。」
「殿下,这不是查案。这是走过场。」
窦静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皱起眉头,看着杜正伦。
「周文方是怎麽被抓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窦静继续道:「朝廷还没有定罪,他只是被弹劾,等着调查结果。按照规矩,这种情况下,州衙只能请」他去配合问话,不能把他当犯人关起来。」
「可崔文秀的奏报里说,也没有提及周文方已经被抓了。」
「州衙来奏报却说他畏罪自缢,说明他是被关在牢里的。可朝廷还没定罪,谁给他的罪?谁把他关进去的?」
窦静看着杜正伦。
「杜公,你在御史台待过。这种情况,州衙有权直接抓人吗?
杜正伦的脸色变了。
他缓缓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周文方只是被弹劾,还在调查阶段。州衙可以让他配合,但不能把他关进大牢。除非————有人给他定了罪。」
窦静道:「可朝廷还没定罪。」
杜正伦道:「对。朝廷还没定罪。那州衙凭什麽关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李承乾脸色阴沉。
杜正伦转向他。
「殿下,周文方被关进大牢这件事本身,就是违背律法的。」
「他没有被定罪,没有经过朝廷审判,州衙没有权力把他关起来。可他还是被关了,最後还死在牢里。」
「殿下,臣现在越想越觉得,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不对。」
「周文方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这是违法的。」
「周文方失踪了,可崔文秀不查他失踪的事,这是不合理的。」
「那些证人全是赵家的人,县衙的人一个都没问,这是不正常的。」
「周文方死在牢里,可怎麽死的、什麽时候死的、有没有人看见,这些都没有,这是不可信的。」
他顿了顿。
「这四条合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在背後操纵这个案子,从昌乐县到魏州,都有人配合。」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声音沙哑。
「崔文秀,有问题?
「」
杜正伦和窦静对视一眼。
杜正伦道:「殿下,臣不敢说一定。但周文方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这件事,崔文秀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了,却不在奏报里写,这就是有问题。」
窦静道:「殿下,臣也是这麽想的。崔文秀的调查,从头到尾都有问题。他为什麽没查周文方失踪的事?为什麽没问县衙的人?为什麽只问赵家的证人?」
「这些,都说不通。」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转向李逸尘。
李逸尘一直沉默着。
此刻他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殿下,狄仁杰方才说的四点,每一处都切中要害。」
「周文方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更是让整个案子的性质变了。」
李承乾坐在案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微微发白。
良久,李承乾抬起头。
「杜公。」
杜正伦上前一步:「臣在。」
李承乾道:「明日辰时,传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到东宫议事。」
杜正伦一愣。
李承乾继续道:「告诉崔文秀,他也得来。」
杜正伦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多问,只躬身道:「是。」
李承乾又看向窦静。
「窦公,你去报社那边,把采风官也叫来。」
窦静怔住了。
采风官?
那是《大唐政闻》的人,专门记录朝堂大事、采写新闻的。
太子叫他们来做什麽?
李承乾看着他的表情,淡淡道:「周文方的案子,朝堂上议论了这麽久,也该让天下人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窦静心头一凛,躬身道:「是。」
两人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尘。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殿下是想把这案子,摆在明面上。」
李承乾点头。
「崔文秀有问题,州衙有问题,赵家有问题。可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学生不知道他们背後还有谁,也不知道水有多深。」
「但学生知道,周文方不能这麽背负冤屈而死。」
李逸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殿下这个法子,是阳谋。」
「崔文秀若心里有鬼,明日必然会露出破绽。」
「他若没鬼,那就当着众人的面,把这案子从头到尾说清楚。」
「采风官在,他说的话,第二天就会登在报纸上,天下人都能看见。」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那就明日见分晓。」
两仪殿。
消息传到李世民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奏章。
王德躬身禀报完,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太子明日要召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去东宫?」
王德道:「是。还有崔文秀,还有报社的采风官。」
李世民沉默。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文方的案子,他已经定了。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周文方畏罪自。
这事已经结了。
太子这时候突然把三法司叫去,还叫了采风官————
他想干什麽?
李世民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微微皱起。
高明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
他这麽做,一定是他觉得,这案子有问题。
可他觉得哪里有问题?
崔文秀的调查报告,李世民看过。
证人证词,他也看过。
一切都很清楚。
李世民的手指又敲了两下。
他忽然想起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从来不无的放矢。
高明这麽做,多半是他的主意。
可他想查出什麽?
案子已经结了,人已经死了,还能查出什麽?
过了很久,李世民开口。
「太子那边,还有什麽动静?」
王德道:「回陛下,暂时没有。只说明日辰时议事。」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
明天,会有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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