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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堂内,四百名学子屏息凝神。
李逸尘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增量?」
刘简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不明白。
郑虔也不明白。
他方才提出「从工程里砍」的想法,已经觉得自己很大胆了。
可李逸尘说那只是「存量调整」,有限度。
现在又说「增量」?
什麽是增量?
长孙无忌坐在前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他隐约猜到了什麽,但又不敢确定。
房玄龄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逸尘。
李承乾坐在太子位上,面色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逸尘没有卖关子。
「所谓增量,就是让县衙自己能增收的钱变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虔身上。
「郑虔的想法,是把朝廷工程的钱挪给县衙。这是把已经做好的饼切一块给县衙。」
「朝廷的饼就那麽大,切一块给县衙,其他地方就少一块。这能解决问题,但有限度,而且阻力大。」
「那增量的饼从哪里来?」
李逸尘自问自答。
「从两个地方来。一是把现有的饼做得更大,二是做新的饼。」
「把现有的饼做得更大,就是让县衙的税收增加。」
「做新的饼,就是让县衙有新的财源。」
明伦堂内安静了一瞬。
税收增加?
刘简下意识地皱眉。
他出身寒微,对「税收增加」这个词本能地有些警惕。
税收增加,不就是加税吗?
加税,百姓怎麽办?
但李逸尘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诸位不要一听到税收增加」就想到加税。」
李逸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税收增加,有两个途径。一是提高税率,二是让交税的人变多,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
「提高税率,就是让百姓多交钱。这条路,走不通。」
「贞观以来,陛下轻摇薄赋,与民休息,百姓负担已经降到很低。再提高税率,就是与民争利,会动摇国本。」
「但让交税的人变多,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是另一回事。」
李逸尘看向众人。
「比方说,一个县,本来有一百户人家,每户每年交十文钱。县衙一年收税一千文。」
「如果能让那些不交税的人也交税一比如那些不在籍的流民、那些做小买卖的商贩、那些手艺好的工匠一交税的人变成一百五十户,每户还是交十文,县衙一年就能收一千五百文。」
「这就是让交税的人变多。」
「再比方说,一个县,本来只有种田的人交税。但如果能想办法让做生意的人也交税、让工匠也交税、让那些跑买卖的人也交税,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就变多了。」
「这就是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
「这两个,都是把现有的饼做得更大。不是让百姓多交,而是让更多的人、更多的产业,按照规矩交税。」
刘简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他以为税收就是朝廷定的那个数,百姓交完就完事。
但李逸尘说的,是让「交税的人」变多,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
郑虔眼睛亮了。
他出身荧阳郑氏,家中经营产业,对「让更多的人交税」这个概念,比刘简敏感得多。
「李师的意思是,把那些现在不交税的人,也纳入进来?」
李逸尘点头。
「对。但不是硬来,是要讲规矩。那些人现在不交税,要麽是因为不在籍,要麽是因为朝廷管不到,要麽是因为觉得交税没好处。」
「如果能把他们纳入管理,让他们也承担合理的税赋,同时又让他们享受到交税的好处。」
「比如,交税的可以在县衙打官司、可以让孩子上县学、遇到难处县衙会管,他们就会愿意交税。」
「这样,交税的人变多了,县衙的收入就能增加。」
郑虔深吸一口气。
他隐约觉得,李逸尘说的,不只是「徵税」那麽简单,而是涉及一套更复杂的逻辑。
但他一时想不透。
崔瑗开口了。
「李师,学生有一问。」
「讲。」
「让交税的人变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那些不在籍的人,为什麽要主动登记?那些小商小贩,为什麽要主动交税?他们不交,县衙能怎麽办?
李逸尘点头。
「好问题。」
他看向崔瑗。
「你说得对,让交税的人变多,不是下一道令就能做到的。需要让百姓觉得,登记了、交税了,有好处;不登记、不交税,有坏处。」
「好处是什麽?比如,登记在籍的,可以享受县衙的某些帮助。」
「孩子可以上县学,生病可以求县衙帮助,遇到纠纷县衙会主持公道。这些好处,是那些不在籍的人享受不到的。」
「坏处是什麽?比如,没有登记的,不能在县城买房置地,不能参与某些生意,甚至不能在县衙打官司。」
「这些坏处,会让他们自己掂量,到底是登记划算,还是不登记划算。」
「这需要县衙有能力提供这些好处和坏处。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建成的,但可以慢慢做」
。
崔瑗若有所思。
刘简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李师,学生还有一问。
李逸尘看向他。
刘简道。
「让交税的人变多,确实能让县衙收入增加。但增加的速度,能有多快?一年能增加多少?十年能增加多少?」
「长安县现在缺口两千七百贯,靠这个办法,几年能补上?」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刘简,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刘简,你觉得,一个县的税收,有没有一个顶?是不是收得越多越好?」
刘简一愣。
「顶?」
「对。是不是收的越多,就越好?」
刘简下意识道:「当然......不对。」
他忽然停住了。
李逸尘的嘴角微微扬起。
「你意识到问题了?」
刘简沉默。
他确实意识到问题了。
收得越多越好,这个直觉是错的。
如果收得太狠,百姓负担不起,就会逃税、抗税,甚至弃地逃亡。
税收反而会减少。
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深入想过。
李逸尘转向众人。
「诸位,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
「假设一个县,有一百户人家。每户人家一年能挣一百文钱。」
「如果县衙收十文钱的税,每户交十文,一百户交一千文。百姓觉得能接受,都留下来。」
「如果县衙收二十文钱的税,每户交二十文,一百户交两千文。百姓咬咬牙也能接受,也都留下来。」
「如果县衙收三十文钱的税,每户交三十文,一百户交三千文。百姓开始觉得重,但还能勉强支撑,也都留下来。」
「如果县衙收四十文钱的税,每户交四十文,一百户交四千文。」
「但这时候,有十户人家觉得太重了,乾脆逃走了,搬到别的地方去。」
「剩下九十户,每户交四十文,税收总额是三千六百文。」
「虽然每户交的税多了,但交税的人少了,税收总额只增加了六百文。」
「如果县衙收五十文钱的税,又有二十户人家逃走。剩下七十户,每户交五十文,税收总额三千五百文。比四十文的时候还少了一百文。」
李逸尘顿了顿。
「那麽,有没有一个数,在这个数上,税收总额最高?」
「比如,三十文的时候,税收总额三千文。四十文的时候,税收总额三千六百文。五十文的时候,税收总额三千五百文。」
「那麽,四十文,就是这个县的「最合适的数」。」
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例子太简单了,简单到每个人都能听懂。
但道理太深刻了,深刻到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刘简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名,嘴里念念有词。
一百户,十文,一千文。二十文,两千文。三十文,三千文。四十文,三千六百文。
五十文,三千五百文。
四十文最高。
所以,四十文是最合适的。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从来没有想过,税收竟然有这样一个规律。
不是收得越多越好,而是有一个「最合适的数」。
超过这个数,税收反而会减少。
郑虔也在算。
他出身世家,家中经营产业,对「东西太贵就卖不出去」有直观感受。
东西太贵,买的人就少。便宜一点,买的人多,赚的反而多。
这和税收的道理,何其相似!
崔瑗沉默着,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在想,这个「最合适的数」,到底是由什麽决定的?
长孙无忌坐在前排,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李逸尘,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用最朴素的例子,讲出了最深刻的道理。
税额和税收之间,不是简单的正比关系。
存在一个点,在这个点上,税收最高。
过了这个点,税收反而会下降。
这个道理,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想得这麽清楚。
他当然知道重税会逼民逃亡,知道前隋炀帝横徵暴敛导致天下大乱。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现象,抽象成一个「规律」。
李逸尘用一百户人家、一百文钱的例子,就把这个规律讲得明明白白。
房玄龄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心中,正在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道理,太深刻了。
深刻到,它可以解释很多历史现象。
为什麽前朝末年,百姓纷纷逃亡,田地荒芜,府库空虚?
不是因为百姓不想交税,是因为税太高了,交不起。
交不起,就逃。
逃的人多了,交税的人就少了。
交税的人少了,税收就少了。
为了弥补税收减少,朝廷又提高税额。
结果,更多人逃。
恶性循环,直到崩溃。
房玄龄睁开眼,看向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讲了一个税收规律。
他是在讲治国之道。
高士廉颤巍巍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下。
他年事已高,经历过隋末乱世,亲眼见过那些逃亡的百姓、荒芜的田地。
他见过官府追缴税赋时的惨状,见过那些交不起税、卖儿鬻女的人家。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惨状背後,有这样一个冷酷的规律。
税额不是越高越好。
超过某个数,朝廷得到的,反而更少。
而失去的,是民心。
岑文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
西汉文景之治,轻摇薄赋,三十税一。
百姓富足,府库充盈。
东汉末年,横徵暴敛,十税其一。百姓逃亡,天下大乱。
隋炀帝时,徵发无度,税赋沉重。结果,隋朝二世而亡。
这些历史,他
第410章 如此,则天下可治,万民可安。-->>(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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