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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八年,七月初五。
东宫,承恩殿。
辰时初刻,殿内已按品级设好坐席。
左右两侧各六张案几,每张案几後置一锦垫,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及一盏清茶。
正中上方略高出一阶的位置,是太子的主座。
主座左侧稍低处,另设一席,那是魏王李泰的座位。
殿门大开,晨光斜照而入,将青砖地面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香炉中焚着檀香,烟气笔直上升,在光束中显出清晰的轨迹。
李逸尘第一个到的。
他一身绯色官服,腰悬银鱼袋,在东宫属官引领下步入殿中。
宦官引他到右侧第三席—这个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开阔,能看清殿中大部分人。
他默默坐下,目光扫过空荡的殿内,心中已然开始盘算今日的局势。
作为东宫右庶子,他本可在太子近侧设座,但今日这场会议,名义上是朝廷财政预算审议,而非东宫内部议事。
他的官职在与会者中不算最高,这个位置反而合适—既参与其中,又不至於太过显眼。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茶水温热,是上等的龙井。
如今李逸尘的清茶已经包圆了宫中茶的特供了。
李安名义上都是皇商了。
第二个到的是杜正伦。
这位东宫左庶子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他径直走到李逸尘对面的左侧第三席坐下,两人隔着殿中通道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交谈。
杜正伦是太子心腹,今日这场硬仗,他必须站在最前线。
接着,窦静到了。
这位太子宾客年近五旬,须发已见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在杜正伦身旁坐下,同样沉默不语。
已时正,朝臣们陆续抵达。
来济第一个进来。
这位内阁主理人如今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他神情平静,走到右侧落座。
他坐下後便垂目养神,仿佛与周遭隔绝。
李逸尘看了来济一眼。
这个人很关键。
高士廉和唐俭一同进来。
他们分别在左右第二席坐下,彼此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不再说话。
褚遂良是独自来的。
程咬金和李勤并肩而入。
两位武将的脚步声比文臣重得多,铠甲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程咬金依旧那副豪迈模样,一进殿就咧嘴笑道。
「哟,都到得挺早!」
李则沉稳得多,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两人在右侧末席坐下按照惯例,武将在这种财政会议上大多只听不说。
最後李靖、萧瑀、岑文本、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陆续进来。
至此,除太子与魏王外,所有与会者均已到齐。
殿内寂静无声。
每个人都在等待。
李逸尘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已微凉。
他注意到,在场众人中,约有一半面色凝重,另一半则显得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算计。
已时二刻,殿外传来脚步声。
魏王李泰先到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亲王常服,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一进殿,便向众人拱手。
「诸位久等了。」
声音亲切,姿态谦和。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李泰走到太子主座左侧的席位坐下,这个位置略低於主座,但又高於其他所有人,象徵着他特殊的亲王身份兼信行平准使之职。
坐下後,他转向众人,笑道:「今日会议,关乎国计民生,还望诸位大人畅所欲言。」
这话说得漂亮,但李逸尘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李泰在以半个主人的姿态说话,试图在太子到来前,先营造一种氛围。
没有人接话。
李泰也不尴尬,自顾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又过了片刻。
殿外传来更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的唱喏:「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肃立。
李承乾走进了承恩殿。
他今日穿着储君常服赤黄色袍衫,头戴远游冠,腰束金带。
他的脚步很稳,右脚虽仍有些微跛,但已不明显。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容,只有一种沉静的肃穆。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心中微微点头。
「诸位请坐。」
李承乾走到主座前,抬手示意。
众人落座。
李承乾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案几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麽。
殿内鸦雀无声。
「今日请诸位来东宫,是为审议朝廷财政预算草案。」
李承乾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此制由东宫提议,朝会议定,父皇钦准试行。如今草案已成,总额一千二百万贯,超岁入近五成。」
他顿了顿,让每个人消化这个数字。
「朝会之上,孤与父皇有不同见解。父皇认为,所列工程皆系国计民生所急,当尽力为之。」
「孤则认为,预算制度之根本,在於量入为出,超支之举,有违制度初衷,亦埋财政隐患。」
「父皇圣明,准孤所请,命十日之内,重新审议,压缩总额。」
李承乾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提高。
「是以,今日之会,非为争论工程该不该做该做之工程,自然要做。今日之会,是要议定,如何做,何时做,以何种规模做。」
他看向众人,目光如炬。
「孤先说三点,以为今日审议之基准。」
「其一,朝廷是天下州县之表率,是风向标。」
「朝廷行事,天下效仿。朝廷若突破预算,不守制度,州县便可效仿。」
「届时,各地滥上工程,超支赋税,苦的是百姓,损的是国本。」
「其二,县一级亦将推行预算制度。」
「朝廷今日所为,是为州县立规矩、树榜样。若朝廷自己先破了规矩,何颜要求州县严守?」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李承乾停顿,深吸一口气。
「诸位居庙堂之高,当思天下之大计,谋万世之太平。」
「而非囿於一己之私,一时之功,去破坏好不容易建立的制度。」
「制度一旦破口,便如堤坝溃决,再难修补。」
「今日我们为紧急工程」破例,明日便有人以更紧急」为由再破例。」
「长此以往,制度形同虚设,财政重回混乱。」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字字清晰。
「孤言尽於此。望诸位审议时,牢记此三点。」
说完,李承乾缓缓坐下。
殿内一片死寂。
李逸尘垂下目光,心中评估着太子这番开场。
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定调子—今日不是来讨论「要不要削减」,而是来讨论「怎麽削减」。
太子将个人立场与制度权威捆绑,将自己置於「维护制度」的道德高地。
这很聪明。
但同时,这也将矛盾彻底公开化了。
在场众人,要麽支持太子守制度,要麽支持陛下推工程,几乎没有中间地带。
长孙无忌垂目看着案几上的茶盏,心中复杂。
太子说得对。
句句在理。
作为历经两朝的老臣,他太清楚制度的重要性。
贞观之初,朝廷百废待兴,正是靠着一套相对清明的制度,才逐渐走上正轨。
若如今为了一些工程就破坏制度,确属不智。
但陛下的嘱托言犹在耳。
昨日,两仪殿暖阁,陛下单独召见他。
「辅机,预算之事,太子固执,朕不便强压。但那些工程,不能不做。」
李世民当时斜靠在榻上,脸色在烛光中显得晦暗。
「江南水患,年年成灾。北境军镇,破损严重。这些事,拖不得。」
长孙无忌记得自己当时劝道:「陛下,太子所虑也有道理。预算若失控,後患无穷。
「」
李世民摇头:「朕知道。所以不是要完全不顾制度,而是————要找变通之法。」
「预算总额或许可稍压,但核心工程不能减。你要在审议中,尽力保全。」
「臣明白。」长孙无忌当时只能如此回答。
如今坐在这承恩殿中,听着太子掷地有声的发言,长孙无忌感到一阵无力。
他理解陛下的雄心—贞观盛世,当有盛世之象。
陛下想在有生之年,将大唐的根基夯得更实,将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留遗憾。
但他也理解太子的坚持一治国如烹小鲜,急火猛灶,必焦其表。
夹在这对父子之间,难。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的房玄龄。
房玄龄面色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房玄龄此刻内心同样不平静。
预算草案是他主持编制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反覆核算过。
他知道总额偏高,知道超支严重。
但他更知道,陛下想要什麽。
编制预算的那些日夜,李世民多次召他入宫,对着地图,指着江南水患的区域,指着北境军镇的位置,说着「这里要治」「那里要修」。
陛下的眼中,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房玄龄劝过。
他说:「陛下,工程浩大,可分期进行。一年之内齐头并进,财力恐有不逮。」
李世民当时怎麽回答的?
「玄龄,朕今年五十有三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房玄龄心中一颤。
「人生七十古来稀,朕还能有几个十年?这些事,现在不做,难道要留给承乾?他继位之初,要稳固朝局,要熟悉政务,哪有精力做这些?」
「朕替他做了,他将来便轻松些。」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些悲凉。
房玄龄当时无言以对。
是啊,陛下老了。
虽然腿疾渐愈,虽然精神尚可,但岁月不饶人。
陛下想在有生之年,为大唐多做些事。
这份心情,房房玄龄能懂。
所以他妥协了。
在预算草案中,加入了陛下想要的所有工程,哪怕明知总额会超标,哪怕明知会引发争议。
如今坐在这里,听着太子义正辞严的训诫,房玄龄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他不是不知道制度的重要性,不是不知道超支的风险。
但他选择了顺从圣意。
这是为臣之道吗?
房玄龄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侍奉这位陛下三十余年,从秦王府到太极宫,见证了太多。
陛下是明君,但明君也有执念。
而做臣子的,有时不得不在这执念与理智之间寻找平衡。
李靖闭目养神,但太子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在耳中。
这位军神心中清明如镜。
太子说得对。
完全正确。
治国首重制度,制度一坏,万事皆休。
作为统帅,他太清楚规矩的重要性军中无规矩,便是乌合之众,朝中无规矩,便是乱政之始。
但陛下————陛下有陛下的难处。
但今日坐在这里,听着太子那番话,李靖又动摇了。
太子说的,是更长远的道理。
今日为军镇修缮突破预算,明日便可能为其他事情再突破。
制度一旦开了口子,便难收束。
届时,朝政混乱,财政崩坏,纵然边防修得再坚固,内里已朽,又有何用?
李靖心中叹息。
这对父子,都有道理。
陛下着眼当下急务,太子着眼长远制度。谁对谁错?
难说。
他决定先听。
不轻易表态。看看局势如何发展。
程咬金在一旁坐着,看似粗豪,心中却有自己的盘算。
老程不懂什麽预算制度,但他懂人心,懂朝局。
太子那番话,说得硬气。
这很好。
储君就该有储君的样子,该坚持时要坚持。
老程最看不惯那些唯唯诺诺、只会奉承的皇子。
但陛下那边————老程也理解。
跟了陛下大半辈子,
第399章 欲速则不达。-->>(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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