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是该有人,分一分这份光芒了。
李泰关上门,将寒意隔绝在外。
他坐回书案後,提笔开始草拟给父皇的奏疏。
内容是为北境有功将士请功,言辞恳切,数据详实。
他要让父皇知道,他李泰,时刻记得那些为国征战的将士。
也要让朝野知道,北境的胜利,有他魏王一份功劳。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流淌而出。
窗外,春光渐暖。
三日後,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半躺在御榻上,腿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但腿伤未愈,行动仍需人.扶。
李泰躬身站在榻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恭敬。
「青雀,坐。」李世民指了指榻旁的绣墩。
「谢父皇。」李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北境战事顺利,信行保障有力,你功不可没。」
李世民开门见山。
「朕已命吏部拟功,你的封赏,不日便下。」
李泰连忙起身。
「儿臣不敢居功。此战全赖父皇运筹帷幄,李总管、程将军及将士用命。儿臣不过尽了本分。」
「本分尽好了,便是功劳。」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说说,信行现在情况如何?」
李泰重新落座,详细汇报了信行近况—债券市价上涨,民间信心增强,後续粮草转运有条不紊,帐目清晰可查。
李世民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当听到「尚有结余一百万贯左右」时,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一百万贯————不少啊。」
李世民似是无意地说道。
李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这笔钱是专为北境战事所募,如今战事虽捷,但後续抚恤赏赐、草原治理初期的投入,皆需用度。儿臣已命信行做好规划,确保专款专用。」
「专款专用————」李世民重复这四个字,目光落在李泰脸上。
「青雀,你做事很稳妥。」
「儿臣只是谨记信行初立,信用为重。朝廷既向天下募资,承诺用於北境,便不可挪作他用。」
李泰语气诚恳。
「否则失信於民,将来再有事,谁还肯认购债券?」
李世民沉默了。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
「朕知道你的难处。」李世民缓缓道。
「只是————宫中有些殿宇,年久失修。去岁冬日严寒,甘露殿的屋顶都漏了雨。」
「朕想着,北境既平,国库也渐丰,或许动用信行的这笔钱粮可以修缮一番。」
李泰内心中惊呼,杜楚客猜测的果然准确。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父皇,修缮宫殿,理所应当。只是————信行的钱,实在动不得。」
「此事若传出去,朝野会如何议论?那些认购债券的官员商贾会如何想?儿臣这个平准使,又该如何自处?」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浮起一层水光。
「儿臣知道父皇体恤宫人,想改善起居。可————信行的规矩儿臣若带头破坏,如何服众?」
李世民看着他,久久不语。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啪作响。
良久,李世民才叹了口气。
「罢了,你说得对。信行初立,信用确是要紧。此事————朕再想想。」
李泰心中松了口气,但面上依旧沉重。
「儿臣不孝,不能为父皇分忧。」
「你已做得很好。」李世民摆摆手。
「北境後勤保障,你居功至伟。修缮宫殿之事————朕另想办法吧。」
李泰迟疑片刻,忽然道:「父皇,儿臣————倒是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信行的钱不能动,但————太子哥哥那里,或许有办法。」李泰小心翼翼道。
「儿臣听说,东宫自推行债券、制售玉盐以来,进项颇丰。」
「若是修缮宫殿,用东宫的钱,既不动用国库,也不影响信行,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世民愣住了。
东宫的钱?
他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东宫有自己独立的财源,这是事实。
太子这一年搞债券、制盐确实赚了不少。
但用太子的钱修缮宫殿————
这传出去,像什麽话?
「此事————不妥。」李世民摇头。
「朕怎能用太子的钱修缮宫殿?」
「儿臣也觉得不妥。」李泰连忙道。
「只是————父皇想改善起居,这是仁德。若能找到两全之策,岂不更好?」
「太子哥哥素来孝顺,若知道父皇为难,或许————自愿进献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此事需得太子哥哥自愿,不可强求。儿臣也只是随口一提,父皇不必当真。」
李世民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李泰垂首,一副「儿臣多嘴了」的惶恐模样。
「你先退下吧。」李世民终於开口。
「信行之事,继续办好。北境後续的粮草转运,不能松懈。」
「儿臣遵旨。」李泰躬身退出。
暖阁内,李世民独自坐着,眉头微皱。
用东宫的钱修缮宫殿?
这想法确实荒唐。
但————青雀说得也有道理。
太子若自愿进献,既全了孝道,又不伤国本,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只是,太子会愿意吗?
他只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刚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坚持了原则,又给出了建议,还将难题巧妙地抛给了太子。
青雀————越来越精明了。
李世民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有些怀念魏徵还在的时候。
那个老家伙虽然讨厌,总是怼得他下不来台,但至少,说话直来直去,不会这样弯弯绕绕。
如今的朝堂,聪明人太多了。
聪明到每一句话,都要仔细琢磨背後的深意。
李世民叹了口气,唤道:「王德。」
「臣在。」
「传朕口谕,让太子————明日来一趟。」
「是。」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听完李泰来访的通报,眉头微微一挑。
「青雀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文书,「请他进来。」
片刻後,李泰笑眯眯地走进殿中,拱手道:「臣弟见过太子哥哥。」
「四弟不必多礼,坐。」李承乾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今日怎麽有空来了?」
「一来是许久未见哥哥,想念得紧。」
李泰坐下,笑容可掬。
「二来————是有件事,想跟哥哥商量。」
「哦?何事?」李承乾不动声色。
李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愁之色。
「哥哥也知道,父皇腿伤未愈,这些日子一直在暖阁休养。」
「可暖阁年久失修,去岁冬天漏雨,寒气侵体,於父皇康复不利。臣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李承乾的眉头蹙了起来:「有这事?孤怎麽不知?」
「父皇怕儿臣们担心,一直不让声张。」李泰道。
「可臣弟实在不忍。想着北境既平,国库也渐丰,或许可以奏请父皇修缮宫殿。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信行的钱,专款专用,动不得。国库的钱,又要留作北境後续之用。」
「臣弟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厚颜来求哥哥。」
李承乾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四弟的意思是————」他缓缓问道。
「臣弟不敢有什麽意思。」李泰连忙道。
「只是想着,哥哥素来孝顺,或许————有办法。东宫近年来开源有方,若哥哥能进献些钱粮,助父皇修缮宫殿,既全了孝道,又不伤国本,岂不两全其美?」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满是期待。
李承乾看着这个弟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泰心中一紧。
「四弟有心了。」李承乾道。
「父皇起居不便,做儿子的,确实该想办法。这样吧,此事孤知道了。孤会斟酌。」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知道了」「会斟酌」。
李泰心中暗骂一声「滑头」,面上却依旧笑容满面。
「有哥哥这句话,臣弟就放心了。那————臣弟不打扰哥哥处理政务,先行告退。」
「去吧。」李承乾点点头。
李泰躬身退出,走出显德殿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太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没关系,种子已经种下。
只要父皇动了修缮宫殿的念头,而太子又迟迟没有表示————那在父皇心中,太子的分量,自然会轻几分。
李泰转身,大步离去。
殿内,李承乾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修缮宫殿————
他当然知道父皇的起居需要改善。但他更知道,这件事背後,藏着多少算计。
青雀来找他,绝不是出於单纯的孝心。
只是如今李承乾已经富可敌国了!
雪花盐的技术虽贡献了出去,但之前的余利还是有很多。
而且幽州的那个东宫直营作坊的收入非常大。
不过,青雀既想看他捉襟见肘、左右为难的窘态,他便不妨顺势而为,将这出「孝心」戏码演得再足些,甚至————演得让青雀自己都下不来台。
「来人,」李承乾扬声唤道,「传窦静来见。」
如今窦静依旧在兵部坐镇。
不多时,窦静匆匆入殿,躬身行礼。
「臣窦静,参见太子殿下。」
「窦卿请起。」李承乾抬手虚扶,待其落座,便开门见山道。
「孤今日召你,是为宫中殿宇修缮之事。」
「孤欲奏请修缮,然工程耗费,需得先行估算。依你看,若大致修缮宫中主要殿宇,所费钱粮几何?」
窦静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太子,见对方面容平静,不似玩笑,心中不由打起鼓来。
他谨慎答道:「殿下,修缮宫室所费,关乎工程范围、用料等级、役夫多寡,差异极大。」
「若只补漏防渗,所费尚可。若梁柱彩绘一并翻新,则耗费甚巨。」
「臣————臣不敢妄估,需得会同将作监、工部有司,并勘察宫室实情,方能精算。」
李承乾点点头,似对这番稳妥回答颇为满意。
「窦卿所言甚是。此事不可草率。这样,你持孤手令,即与将作监、工部接洽,并奏明内侍省,详细勘查宫中需修之处,务求周详。」
「待勘查明白,再据实编制用工、用料、钱粮预算,报与孤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
「此事关乎父皇起居安康,务必尽快、尽实。所需钱粮数目,无论大小,皆需列明细目,孤要亲眼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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