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是在认真做事,是在为国家的长远着想。
而不是只想着争权。
「传话给东宫。」李世民忽然开口,「太子今日讲学辛苦,赐参汤一盏,让他好生休息。」
「是。」王德躬身。
「另外,」李世民顿了顿,「告诉太子,下次讲学,若朕身体允许,也想听听。」
王德心中一震,但面上恭敬应道:「臣遵旨。」
李世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暖阁内重归安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逐渐偏西的日头,眼神深邃。
李治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份案宗,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辰时、已时、午时......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刑部吏员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殿下,李中舍人到了。」
李治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案宗。
「快请。」
他本想亲自出去迎接,但想起自己亲王的身份,又强行按捺住了。
片刻後,李逸尘走进大堂。
他今日穿着浅青色官服,腰系银带,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惯有的平静神色。
走到堂中,李逸尘躬身行礼:「臣李逸尘,参见晋王殿下。」
「李咨议不必多礼。」李治连忙擡手,脸上露出笑容。
「本王盼你来,已盼了多日了。」
他说着,竟从主位上站起身,向李逸尘走来。
这个举动,让堂中其他官员,包括杜正伦和几位刑部侍郎都微微一愣。
亲王亲自下阶迎接一个五品官员,这礼遇,未免过重了。
只不过此人是李逸尘,众人又觉得合理。
李逸尘眼神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後退半步,再次躬身,声音温和却清晰。
「殿下厚爱,臣惶恐。然礼不可废,殿下为主,臣为属,殿下如此相迎,臣实不敢当。」
李治脚步一顿。
他听出了李逸尘话中的意思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做得太过,以免引人非议。
「是本王心急了。」李治笑了笑,顺势停下脚步,回到主位坐下。
「李咨议请坐。」
「谢殿下。」李逸尘在左侧首位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杜正伦看了李逸尘一眼,眼神复杂,但没有说话。
「李咨议今日能来,本王心甚慰。」
李治开口,语气诚恳。
「巡察组成立至今,已梳理刑部、大理寺积案三百余件,然其中关节复杂,本王常感力不从心。今得李咨议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殿下过誉了。」李逸尘微微低头。
「臣才疏学浅,唯尽心尽力而已。
「6
「李咨议不必过谦。」李治摆摆手。
「你的才学,朝野皆知。本王也不绕弯子—今日请你来,便是想请教几个问题的。」
他说着,示意旁边的书吏将几份案宗送到李逸尘面前。
李逸尘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
「殿下,」他缓缓道。
「臣既领咨议之职,自当为殿下分忧。然查案审案,首重程序、证据,次重经验、逻辑。」
「臣初来乍到,对案情尚未了解,不敢妄言。」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若这样—臣先阅卷宗,了解案情,若有疑问,再向殿下及诸位同僚请教。待心中有数,再呈愚见,供殿下参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会认真履职,又强调了要按程序来,还留足了回旋余地。
李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李咨议思虑周详,是该如此。那便请李咨议先阅卷宗,若有需要,随时可问。」
「谢殿下。」李逸尘这才翻开第一份案宗。
堂内安静下来。
李治观察着李逸尘。
他看得很专注,速度不快,但很稳。
偶尔,他会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下什麽,然後又继续看。
那份沉稳,那种专注,让李治心中既羡慕又警惕。
这就是太子哥哥最倚重的人。
如果能让他也这样辅佐自己..
李治压下心中的念头,也开始处理自己的事务。
一个时辰过去了。
李逸尘看完了三份案宗。
「臣方才看了殿下标注的这几份案宗,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李治精神一振:「请讲。」
李逸尘伸手,将三份案宗并排摆开。
「贞观十四年洛州王俭案,贞观十五年汴州张桐案,贞观十六年沂州孙文礼案。三案皆为地方官员借徵收租调之便,额外加征,中饱私囊。」
他指向判决部分。
「然三案判决悬殊。王俭流三千里,家产尽没。张桐革职杖责,家产罚半。孙文礼仅降职罚俸,调任边州。」
李治点头。
「本王也注意到此点。传唤当年刑部经办官员询问,只说是考虑了具体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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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情况?」
李逸尘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看向堂中侍立的刑部侍郎。
「郑侍郎,当年你参与审理这些案件,可还记得这些具体情况」具体为何?」
郑侍郎上前一步。
「时隔多年,本官记忆已有些模糊。但大抵是......王俭案民怨沸腾,故从重。张桐案曾有功绩,故从轻。孙文礼案退赃积极,故酌情轻判。」
这番说辞,与之前回答李治时如出一辙。
李逸尘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他语气温和。
「那这些民怨沸腾」、曾有功绩」、退赃积极」的具体情形,当年可曾记录在案?」
「有无百姓联名书、功绩核实文书、退赃凭据等佐证?」
郑侍郎一愣,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这......时日久远,文书或有遗失..
「7
「也就是说,」李逸尘缓缓道。
「这些影响判决的关键「具体情况」,如今既无明确记录,也无可查证的证据。」
「全凭当年经办官员的记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郑侍郎额角渗出细汗。
李治若有所思。
李逸尘转向李治,语气转为建议性。
「殿下,巡察组目前的方法,是发现疑问案件,传唤官员询问。此法本无错,但效率有限,且易被含糊应对。」
「臣有一法,或可改进。」
「请讲。」李治身体前倾。
李逸尘的目光扫过堂中堆积的案卷。
「与其被动等待发现疑问,不如主动梳理,系统排查。」
他拿起那三份案宗。
「譬如这三案,性质相同,皆为官吏贪赃。巡察组在查阅刑部、大理寺文卷时,可将所有类似案件专门归为一类。」
李治眼睛一亮:「分类?」
「正是。」李逸尘点头。
「不仅是贪赃案。可将所有案卷按性质分类—贪赃枉法、滥权渎职、刑讯逼供、判决不公......每一类单独整理。」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类别,字迹清晰工整。
「同类案件放在一起比对,问题自然显现。」
「就像这三案,若分散在不同年份的卷宗里,不易察觉异常。」
「但归为一类并排比对,判决悬殊便一目了然。」
杜正伦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此法甚好!同类比对,最易发现量刑不一、标准混乱之处。」
李逸尘继续道:「分类之後,巡察组便可重点审查那些判决结果差异大的案件。」
「这时再传唤经办官员询问,问题便可更具针对性。」
他看向郑侍郎,语气依旧温和。
「譬如,巡察组可问:王俭案与孙文礼案,贪污性质相同,数额相差并不悬殊,为何判决天差地别?」
「请提供当年民怨沸腾」与退赃积极」的书面证据及量化标准。」
「若拿不出,便要追问。若无确凿证据支持,如此悬殊的判决依据何在?是程序疏漏,还是另有隐情?」
郑侍郎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巡察组真的按这个方法操作,刑部过去那些模糊处理的案件迅速显露出原形。
更关键的是,这种方法系统、全面,不是针对某个官员或某件案子,而是对整个刑部、大理寺办案标准的一次全面检视。
想搪塞一两个问题容易,但要系统性解释所有同类案件的判决差异,几乎不可能。
李治心中豁然开朗。
这几日的困扰,此刻有了清晰的解决方向。
「李咨议的意思是,」他整理着思路。
「巡察组应主动对调阅的文卷进行分类整理,通过同类比对发现异常,然後针对异常案件进行深入调查?」
「殿下总结得是。」李逸尘微微躬身。
「如此一来,巡察便有了系统方法,而非随机抽查。」
「效率可大幅提升,也更能触及深层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且此法公开透明。巡察组只是将已有案卷分类比对,发现问题也是基於客观事实,而非主观臆测。」
堂中几位刑部官员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麽了。
一旦巡察组开始系统性地分类比对,那些隐藏在岁月尘埃下的「酌情处理」、「特殊情况」,将无处遁形。
而他们这些当年的经办者,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尖锐的问题。
那些影响判决的「具体情况」,为何没有留下书面记录?
是疏忽,还是故意?
李治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精妙。
他这几日最大的无力感,就在於面对海量案卷无从下手。
随机抽查效率低下,全面审查又不现实。
而分类比对,恰恰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既不是漫无目的地翻阅,也不是盲目地全面铺开,而是有重点、有系统地排查。
「还有一点,」李逸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对於通过比对发现的异常案件,在传唤官员询问时,需改变问询方式。」
「如何改变?」李治问。
「不问你记不记得」,而问依据何在」。」李逸尘缓缓道。
「不问模糊记忆,而要确凿证据。若官员声称有特殊情况」,便请其提供当时的记录、文书、证人证言等佐证。」
「若提供不出,则需追问:既然无证据支持,当年为何以此为由影响判决?是程序疏漏,还是裁量失当?」
他看向郑侍郎,目光平静。
「郑侍郎,若巡察组如此问询,你当如何回答?」
郑侍郎喉咙发乾。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当年审理那些案件的情形——同僚间的默契、上级的暗示、人情的考量、种种不便明言的因素.....
那些所谓的「具体情况」,有多少是真实存在的,有多少是事後找的藉口,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都没有留下书面记录。
因为一旦留下记录,就成了把柄。
可现在,这反而成了最大的问题。
「下官......」郑侍郎艰难
第376章 若朕身体允许,也想听听。-->>(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