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那种被威胁的感觉,那种权力可能被分走的警惕,那种对「未来」的隐隐恐惧————
即使理智告诉他,太子目前并无不轨之心,这些奏疏都是别有用心的吹捧。
但情感上,他还是不舒服。
很不舒服。
太子的羽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满。
皇权是独占的,是不能分享的。
储君可以有能力,但不能有能力到威胁皇权。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生存法则。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开口。
「这几份奏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中计。
不能因为猜忌而毁了父子关系,更不能因此让世家得逞。
他坐回御案後,提起朱笔,在其中一份措辞最夸张的奏疏上批道:「阿谀过甚,其心可诛。」
然後对王德道。
「将上此疏的两人,革职查办,抄家下狱,以做效尤。」
王德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用雷霆手段,告诉朝野不许再这样捧太子。
同时,也是在向太子释放信号。
知道这是陷阱,不会中计。
魏王府。
李泰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只玉镇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杜楚客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今日去给父皇请安,」李泰悠悠开口。
「本王特意提了太子近来诸般政绩,夸他办事稳妥,深得民心。
「」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父皇脸上在笑,但眼神————有点冷。」
杜楚客点头。
「此乃人之常情。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帝王能坦然面对储君声望过高。即便知道是有人故意吹捧,心中也会留下芥蒂。」
「是啊。」李泰放下镇纸。
「那跛子这次————可是难逃父皇的猜忌了。哈哈哈!」
他笑得很畅快,眼中却没什麽温度。
杜楚客看着他,心中暗叹。
心性————终究差了些。
太过急躁,太过情绪化。
不过眼下,这倒是对他们有利。
「殿下,」杜楚客缓缓道。
「此次世家手段狠辣,直击陛下心结。即便陛下理智上明白这是陷阱,情感上也难以完全释怀。猜忌一旦萌发,只会越来越深。」
李泰挑眉:「先生是说————父皇和太子之间,迟早会生嫌隙?」
「不是迟早,是已经生了。」
杜楚客纠正道。
「只是陛下和太子都在克制,都在维持表面和睦。」
「但裂痕一旦出现,便很难修复。尤其是当双方都开始为最坏情况」做准备时,猜忌只会加速发酵。」
李泰眼睛亮了:「那我们该如何?」
杜楚客沉吟片刻:「两件事。」
「第一,继续暗中散布传言——太子深得民心,朝野归附,东宫势力已成。」
「但要注意方式,不能太刻意,最好是让这些话从那些真心钦佩太子的中下层官员口中自然流出。」
李泰点头。
「明白。真话比假话更有杀伤力。」
「第二,」杜楚客压低声音。
「为信行可能出现的动荡做准备。」
李泰一怔:「何意?」
杜楚客分析道。
「若陛下与太子矛盾激化,信行必受冲击。因为信行的核心是信用,而信用最怕动荡。」
「一旦朝局不稳,百姓和商贾便会担心钱存在信行是否安全,可能引发挤兑。」
李泰若有所思。
「若真发生挤兑,而信行扛住了————」
「那便是殿下的机会。」杜楚客接话。
「若殿下能在危急时刻稳住信行,甚至调用魏王府的资源助其渡过难关,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陛下会看到殿下的担当,朝臣会看到殿下的能力。
李泰呼吸微促。
这个设想,太诱人了。
李泰想了想,缓缓点头。
「还有军中。」杜楚客继续道。
「我们联系的几位中层将领,关系要维持好,但不能轻动。那是最後的底牌,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先生觉得————会到那一步吗?」李泰问。
杜楚客沉默良久。
「但愿不会。」他最终说。
「但殿下需明白,陛下与太子之间,如今已不仅仅是父子,更是君臣。而君臣之间,一旦猜忌深种,什麽事都可能发生。」
「太子不会坐以待毙,陛下也不会容忍威胁。」
「冲突————恐怕难以避免。」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时,有足够的力量自保,甚至————渔翁得利。」
李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本王明白了。
「」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看着眼前几份奏疏的抄本,脸色难看。
这些都是那些吹捧他的奏疏,王德私下送来的。
每一份他都仔细看了,越看心越沉。
这些奏疏的文笔很好,赞美之词华丽,表面看是在为他歌功颂德。
但他不是傻子。
他能看出背後的杀机。
「捧杀————」
李承乾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这是最恶毒的手段。
用赞美做刀子,用歌颂当毒药。
如果自己真的被这些赞美冲昏头脑,沾沾自喜,那麽离死就不远了。
如果自己惶恐请罪,显得心虚,也会让父皇疑心。
李承乾放下抄本,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李逸尘曾经讲过的历史案例。
历史总是在重复。
哪怕知道是陷阱,也难逃人性深处的弱点。
「殿下,」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中舍人来了。」
「让他进来。」
李逸尘走进殿内,行礼後,看到了案上的奏疏抄本。
他不用问,就知道李承乾在为什麽烦恼。
「先生看到了?」李承乾苦笑道。
「这次世家换了打法,不好应付啊。」
李逸尘点点头,拿起一份抄本看了看。
「文笔不错。」他评价道,「捧得很到位。」
「先生还有心情说笑。」李承乾叹气。
「父皇已经杀了两个人,但还是止不住这股风。现在朝中都在观望,看学生是什麽反应。」
「殿下想如何反应?」李逸尘问。
「学生不知道。」李承乾坦诚道。
「上表请罪?显得心虚。置之不理?显得傲慢。主动找父皇解释?更显得此地无银。」
他看向李逸尘:「先生有何高见?」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殿下,臣今日来,是想请殿下出城一趟。」
「出城?」
「去看看西郊的水车。」李逸尘说。
「工部新制的筒车又安装好了几个,灌溉效果不错。殿下亲自去看看,顺便散散心。」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逸尘的用意。
这个时候离开长安,离开舆论中心,是一种姿态。
一种不接招的姿态。
「好。」李承乾站起身,「那就出城看看。」
长安西郊,渭水支流旁。
一架高大的筒车缓缓转动,将河水提升到高处的水渠中,再流向远处的农田。
几个农夫在田间忙碌,看到李承乾一行人,连忙跪地行礼。
李承乾让他们起来,走到水车旁,仔细观看。
筒车的结构并不复杂,但设计精巧,以水流为动力,不需要人力踩踏,就能持续提水。
李承乾点点头。
他蹲下身,用手捧起渠水,清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远处,农田青翠,秧苗正在生长。
这是一幅安宁的景象。
如果没有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该多好。
「先生,」李承乾站起身,看向李逸尘。
「你说,为什麽总有人不愿意让天下安宁呢?」
李逸尘知道李承乾在说什麽。
「因为利益。」他平静回答。
「改革触动了利益,就会有人反抗。这次他们换了方式,但目的没变。」
李承乾沿着田埂慢慢走着,李逸尘跟在身侧。
侍卫们远远跟着,保持距离。
「父皇杀了那两个人,」李承乾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那些奏疏里的话,就像种子,已经种下了。就算知道是别人种的,也会发芽。」
李逸尘沉默。
这是实情。
人性如此,帝王也不例外。
「先生了解父皇,」李承乾继续说。
「你说,父皇现在会怎麽想?」
李逸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是明君,理智上当然清楚这是阴谋。但陛下也是人,也有父子之情,也有帝王之心。这两者有时是矛盾的。」
「作为父亲,陛下希望太子贤明,希望大唐後继有人。」
「作为帝王,陛下需要掌控全局,不能容忍任何威胁皇权的力量,哪怕这个力量来自太子。」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次世家的手段之所以狠辣,就是因为它精准地击中了这个矛盾。」
「它让陛下陷入两难如果继续信任殿下,就要冒着太子声望过高的风险。」
「如果压制殿下,又会伤了父子之情,还可能让改革半途而废。」
李承乾苦笑:「所以他们赢了?」
「未必。」李逸尘摇头,「只要殿下稳住,朝局就不会乱。」
「怎麽稳住?」
「做好该做的事。」李逸尘说。
「税制改革继续推进,钱庄正常运营,学堂正常运行。该见陛下就见,该汇报就汇报,一切如常。」
「不要刻意解释,不要刻意避嫌,就像什麽都没有发生。」
李承乾停下脚步:「这样就行?」
「这样最能打消猜忌。」李逸尘说。
「猜忌源於未知,源於变化。如果殿下一切如常,陛下看到的就是一个沉稳、专注、
以国事为重的太子。」
「时间久了,那些奏疏的影响自然会淡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陛下自己的调整。」
李承乾深深吸了口气。
田野的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感到心中的烦闷稍稍缓解。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心路历程。
曾经,他渴望父皇的认可,渴望证明自己。
「先生,学生很幸运,也就是先生能说出这些话来。」
「只是那些心怀鬼胎之人需要敲击一下了。」
李逸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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