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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渴望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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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清楚,大唐有多少耕地,平均亩产多少,按什麽税率徵收能得到多少粮食。」

    「有多少商户,每年交易额大约多少,按什麽比例抽税合适。」

    「盐铁专卖能给朝廷带来多少收益————这些数据,需要民部、工部、各地官府长期收集、统计、分析。」

    李承乾忽然意识到,这又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数据的收集和整理,在通讯不便、文化普及率低的唐代,难度极大。

    「所以,」李逸尘看出了李承乾的顾虑。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但必须开始做。」

    「没有数据的决策是盲目的,没有规划的税收是随机的。」

    「而随机的税收配上失控的支出,就是财政灾难的配方。」

    他总结道。

    「税收规划的核心,就是找到这样的共赢点一朝廷能获得稳定、充足的收入,百姓负担合理,商业还能健康发展。」

    「这需要智慧,更需要制度保障。」

    李承乾感到头脑有些发胀。

    今天李逸尘进的内容太多了,从预算到税收,从制度设计到历吏教训,信意量巨大。

    但他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因为这些问题太重要了。

    「先生,」他揉了揉太阳穴。

    「除了预算和税收,还有什麽是财政制度中重要的?」

    李逸尘知道李承乾累了,但他必须说完最後一点。

    「审计。」他吐出两个字,「这是财政制度的眼睛」,没有审计,所有的规划、所有的制度都可能流於形式。」

    「刚才先生提到审计院————」李承乾说。

    「但那只是机构设置。」李逸尘说。

    「审计更重要的是方法、标准和独立性。审计不能只是对帐,要查实质。」

    「钱花出去了,事情办成了吗?」

    「堤坝修了,质量合格吗?能抵挡几年一遇的洪水?军械换了,真的是新械吗?有没有以旧充新?」

    「祭典办了一万五千贯,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吗?有没有虚报冒领?」

    他越说语气越严肃。

    「审计必须敢於发现问题,敢於揭露问题。」

    「审计官员要有「铁面」之称,不畏权贵,不徇私情。」

    「审计报告要真实,不能粉饰太平。发现问题要追责,不能不了了之。」

    李承乾能感受到李逸尘对审计的重视。

    这确实是一个容易被忽视,但又至关重要的环节。

    「审计的独立性如何保证?」李承乾问到了关键。

    「几个方面。」李逸尘回答。

    「第一,人事独立。审计官员的任免、考核、升迁不由被审计部门决定,最好由皇帝直接掌管,或者由宰相会议决定。」

    「第二,经费独立。审计院的经费单独列支,不从民部拨款,避免被掐脖子。」

    「第三,权力保障。审计官员有权调阅任何衙门的文书,询问任何相关官员,被审计部门必须配合,否则以违制论处。」

    他补充道:「还有一点很重要:审计结果要有效利用。」

    「审计发现了问题,必须整改,必须追责。」

    「如果审计报告出来後就石沉大海,那审计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需要建立审计—整改—复查」的闭环。」

    「审计发现问题,责令限期整改,到期复查整改情况。对整改不力、问题反覆的,要严肃处理主官。」

    李承乾将这些一一记下。

    他发现,李逸尘提出的这套制度,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严密的体系。

    预算管花钱,税收管收钱,审计管监督。

    三者结合,才能让国家财政健康运转。

    但即便如此,他还有一个根本的疑问。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您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制度能被执行」的前提下。但如何保证制度能被执行?

    如何防止它被人情、权力、利益腐蚀?就像隋朝也有律法,也有官制,但炀帝一意孤行时,谁能制约他?」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制度设计的终极困境。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实现。

    分权制衡、权力监督、法治高於人治————

    这些现代政治理念,在皇权至上的唐代,是禁忌中的禁忌。

    但他还是决定,给李承乾一个尽可能接近的答案。

    「殿下,制度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制度是万万不能的。」

    李逸尘缓缓说道。

    「我们不能因为制度可能被破坏,就不去建立制度。」

    「相反,正因为制度可能被破坏,我们才要建立尽可能多的制度,形成网络,让破坏一个制度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就像治水。我们不能指望永远没有洪水,但我们可以筑堤坝、修水库、疏河道,让洪水来时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

    「财政制度就是国家的堤坝。」

    「它不能保证永远不发生财政危机,但它能让危机来得晚一些,轻一些,让国家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应对。」

    李承乾听懂了。

    这是一种务实的智慧——不追求完美,但求改善。

    不奢望一劳永逸,但求循序渐进。

    「先生今日所言,学生受益匪浅。」李承乾郑重地说。

    「但这些想法太过宏大,涉及太广,需要从长计议。」

    「先让贞观学堂的学员们讨论,试探一下风向,等父皇知道了重要性,学生将全力推进。」

    「殿下英明。」李逸尘躬身。

    他知道,今天的话,能在李承乾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就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这颗种子何时发芽,能长成多高的大树,要看历史的机遇和个人的努力。

    但他相信,方向是正确的。

    财政预算制度,税收规划,审计监督————

    这些概念,在西方要到十八、十九世纪才逐渐成熟,在中国更是要到晚清甚至民国时期才开始探索。

    而现在,是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

    如果能在唐代就建立起财政管理的制度框架,哪怕只是雏形,对中国的历史走向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李逸尘不敢多想。

    他知道历史有巨大的惯性,改变绝非易事。

    但他愿意尝试,愿意一点一点地推动。

    因为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使命,也是他对这个已经产生了感情的时代,所能做的最实在的贡献。

    殿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李逸尘和李承乾的对话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夕阳下宫城的剪影。

    他的心中充满了震撼,也充满了沉重。

    震撼於李逸尘思想的深邃、体系的完整。

    那些关於预算、税收、审计的论述,那些历史案例的分析,那些制度设计的细节,让他看到了治国理政一个全新的维度。

    李逸尘描绘的那套制度,听起来完美,但推行起来必然阻力重重。

    要改变千百年来形成的官场习惯,要触动无数官员的利益,要与人性中的懒惰、贪婪、短视作斗争,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毅力?

    但李承乾知道,他必须做。

    不仅因为这是对的,更因为他是大唐的储君,将来要治理这个国家。

    如果连财政都管不好,何谈治国平天下?

    五日後,晨光熹微。

    长安城西市东南隅,一座青砖灰瓦、门面朴素的建筑悄然卸下了门板。

    没有锣鼓。

    只有一块三尺长、一尺宽的黑色牌匾被挂上门楣,上面是工整的颜体楷书—「大唐钱庄」。

    字是李世民亲笔所写,漆成暗金色,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青色短褐、腰佩木牌的年轻夥计,神情恭谨却不过分殷勤。

    门内柜台後,三名帐房先生已经就位,算盘、帐簿、戳子、剪银钳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後院大唐钱庄的官员们有三十多人正在各自的值房。

    这就是大唐第一家具有现代银行雏形的金融机构的开业。

    低调得近乎寒酸。

    辰时正,钱庄开门。

    路过的行人大多只是好奇地瞥一眼牌匾,脚步不停。

    偶有识字的商贩驻足念出「大唐钱庄」六个字,脸上露出茫然这是什麽衙门?

    难道这就是月前说的钱庄吗?

    有胆大的上前询问,夥计便递上一份巴掌大的纸片,上面印着钱庄的业务范围。

    一、金银铜钱兑换,按成色公道折算,每贯收手续费一文。

    二、寄存保管,分为普通寄存与密寄存,按年收取保管费。

    三、小额借贷,需有田产、宅院或货物抵押,月息一分五厘至二分不等,视抵押物而定。

    四、异地汇兑,暂开通长安至洛阳线,汇费按金额百分之一收取。

    有人拿着纸片窃窃私语,但真正进门办理业务的,寥寥无几。

    也是正常。

    一个新事物,尤其涉及钱财这等敏感之物,百姓自然观望。

    钱庄内的夥计和帐房却不见急躁,依旧端正地坐着,有人来问便耐心解答,无人时便整理文书、擦拭柜台。

    这是李逸尘反覆交代过的—钱庄不是商铺,不求门庭若市,但求稳如磐石。

    两仪殿东暖阁。

    李世民刚刚批完几份关於春耕的奏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麽,擡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王德。

    「今日————是钱庄开业的日子吧?」

    王德躬身。

    「回陛下,正是。辰时开的门。」

    「情形如何?」

    王德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只挂了牌匾,发了些说明业务的纸片。西市那边报来的消息说,看热闹的多,办理银票的基本没有。」

    李世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理解李逸尘为何要如此低调。

    钱庄这事,从筹备到开业,李逸尘递交的章程他看了三遍。

    每一条都思虑周详,尤其是「准备金率不得低於八成」「初期只做最稳妥业务」等规定,显见是下了苦功的。

    这样的政绩,若是换作别的官员,早就大张旗鼓地宣扬,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是自己的功劳。

    可李逸尘却反其道而行之—不登报,不宣扬,连开业都静悄悄的。

    李世民问过李承乾,李承乾只说「钱庄之要在稳,不在名。初立之时,宜静不宜喧。」

    道理他懂。

    可心里终究有些————别扭。

    作为帝王,他需要政绩,需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在做事,在为民谋利。

    尤其是近年来太子声望日隆,他这个皇帝若无所作为,难免有被比下去之感。

    钱庄本是一个绝佳的展示机会看,朕支持太子办了这样一个便利百姓的机构。

    但如今这般低调,效果便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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