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盖着薄毯。
他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些,已能长时间坐着处理政务。
李承干躬身立於榻前,将整理好的六篇文章摘要及自己拟定的改革方略草案,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贞观学堂诸生研讨税制改革後,遴选出的优秀论策摘要,以及儿臣据此草拟的《税制渐进改革方略》。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接过,先扫了一眼厚度,眉梢微动。
「这麽多?」
「是。学子们踊跃建言,司业精选出六篇,儿臣命人摘其精华,并附上儿臣的整合思考与推行设想。」
李承干恭敬答道。
李世民不再多言,展开文稿,细细。
起初,他的神情是平静的,带着惯常的审阅姿态。
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的速度慢了下来。
目光在「区分田产性质」「三阶推行」「试点先行」「配套考课」等字句间反覆流连。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李承干垂手静立,能清楚看到父皇脸上神色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审阅到凝神,再到难以掩饰的惊讶与深思的过程。
父皇拿着文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这些文章里的想法,很多都切中了李世民这些年治理天下时隐约感觉到、却未能系统梳理的痛点。
尤其是「试点」「分步」「区分」这些思路,简直就是为他心中对改革「既知必要、又惧动荡」的矛盾心态,量身定做的破解之策。
而更让他震动的是,这些见解,竟出自一群尚未正式踏入仕途的年轻学子!
学子们能提出如此具体、深入且颇具操作性的建议,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这贞观学堂……竟真有汇聚英才、启迪思想之能?
李世民一篇篇看下去,越看心中波澜越甚。
刘简文中对民间疾苦的细致描述与数据列举,让他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些被赋役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户。
郑虔周密稳妥的推行步骤,让他看到了改革平稳落地的可能。
其余文章或从教化切入,或从征缴方式革新,皆角度新颖,言之有物。
当看到李承干整合提炼後的《方略草案》时,李世民更是心中一震。
草案明确提出了「清丈田亩、核实户口」为先决条件。
设定了「试点—扩面—全面推行」的三阶段时间表。
制定了「区分田产来源、合法者缓增、非法者严惩」的具体原则。
规划了「以京畿、河南为首批试点,总结经验後再推及其他道」的地域步骤。
甚至还配套了「将改革成效纳入地方官考课」「设立税改巡察使监督实施」「强化民部审计职能」等保障措施。
逻辑清晰,考虑周全,既具改革锐气,又兼顾现实稳妥。
这已不是简单的学子课业,而是一份近乎成熟的朝廷政策草案!
李世民缓缓放下文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良久,他才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李承干。
「这些……真是学堂诸生所想?」
他的声音平稳,但李承干听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回父皇,文章皆是学子亲笔。儿臣只是命人摘录精华,并在最後附上整合思考。」
李承干坦然道。
「儿臣亦未料到,诸生能如此深入。可见天下英才,确需平台以展其能。贞观学堂,或正提供了此一平台。」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文稿上轻轻敲击。
学子们能接受这种引导,消化这些思想,并结合自身见闻提出具体建议,已证明这学堂的教学方式与氛围,确实能激发人的思考与创造力。
更重要的是,这份草案所展现的思路,与他的治国理念高度契合,且解决了他对改革可能引发动荡的最大担忧。
「试点……分步……」
李世民低声重复这两个词,眼中光芒闪动。
「如此一来,纵有波澜,亦可控制在一域一地,不致蔓延天下。即便试点遇挫,调整便是,不会动摇全局。」
他看向李承干:「你打算如何做?」
李承干精神一振,知道父皇已初步认可。
「儿臣以为,当以此草案为基础,召三省六部主要大臣详议,完善细则,形成正式奏疏。」
「而後明发天下,昭告改革之意,并即刻在京畿、河南两道,择数州县为首批试点,开展田亩户籍核查,同时制定新税则细则。」
他顿了顿,补充道。
「试点期间,朝廷可派重臣坐镇督导,及时发现问题,调整方略。」
「待试点成功,经验成熟,再逐步扩大范围。如此,稳紮稳打,步步为营。」
李世民听着,缓缓点头。
太子的思路是清晰的,没有因为有了好方案就急於求成,而是强调试点、调整、稳步推广。
这份沉稳,比草案本身更让他安心。
「贞观学堂……是个好地方。」
李世民忽然道,语气意味深远。
「日後朝廷若有什麽重大政议,或遇疑难之事,或可先在那里议一议。让年轻人们畅所欲言,或许能有意外之得。」
李承干心中一动,躬身道。
:「父皇圣明。学堂诸生,思维活跃,少陈规束缚,且来自四方,能反映多元之见。」
「正如父皇『为政三要』中所倡『务教』,教化不仅在於传授知识,更在於培养明理思辨之才。学堂正可为此提供土壤。」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太子很会说话。得突兀。
「你这草案,朕看了,大体可行。」李世民终於定调。
「然兹事体大,需朝堂共议。你持此草案,明日便召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唐俭、萧瑀,至两仪殿偏殿详议。」
「听听他们的意见。」
「儿臣遵旨。」
李承干压下心中激动,恭敬应道。
「记住,」李世民语气微凝。
「议政之时,需沉住气。重臣们或有疑虑,或有补充,皆属正常。虚心听,认真辩,以理服人。」
「最终目的,是完善方略,凝聚共识,而非强压通过。」
「儿臣明白。定当谨遵父皇教诲。」
次日,巳时初刻。
两仪殿偏殿。
阳光从高大的殿窗外斜射而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殿内已设好坐席,六位重臣——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唐俭、萧瑀,皆已端坐。
他们彼此间并无多少交谈,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昨日陛下口谕,太子召他们今日议事,议题便是「税制改革」。
虽未明言细节,但结合近日陛下推行的「为政三要」、贞观学堂的动向,以及秋税短少引发的风波,他们都能猜到,太子此番,必是有备而来。
脚步声响,李承干一身杏黄常服,从侧门步入殿中。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六人齐起身,躬身行礼。
「诸公免礼,请坐。」
李承干走到主位坐下,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六人。
「今日请诸公来,是为议一桩关乎国本之事——税制改革。」
他开门见山,无丝毫迂回。
六人神色不动,静待下文。
李承干示意内侍将早已抄录好的《税制渐进改革方略草案》分发给每人一份。
「此乃孤与贞观学堂诸生研讨後,草拟的改革方略。请诸公先阅。」
六人接过,展开细读。
殿内一时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长孙无忌看得很快,但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到「清丈田亩」「试点推行」「区分田产性质」等字眼时,眼皮跳了跳,脸上虽无表情,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房玄龄则看得仔细许多,不时微微颔首,在看到「三阶推行」「配套考课监督」等条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高士廉老眼微眯,速度最慢,但目光极为专注,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入脑中。
岑文本神色平静,无喜无怒,只是目光在文稿上缓缓移动。
唐俭作为民部尚书,对税赋之事最为敏感,他看得极快,随即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萧瑀面色严肃,眉头微锁,似乎在斟酌着什麽。
约莫两炷香後,六人陆续放下文稿。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李承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
「诸公都看完了。可有见解?」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
他沉吟片刻,语气谨慎。
「殿下,此方略……思虑周全,条理清晰,尤其『试点』『分步』之策,老臣以为,确能降低改革风险,稳住大局。」
他先肯定,这是惯常的话术。
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殿下,税制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即便试点,亦可能引发地方动荡,人心惶惶。」
「且『清丈田亩』,历朝历代皆感棘手,非止技术之难,更在人。」
「地方豪强、胥吏,乃至……不少官员之家,皆涉田产。」
「此举无异於将天下田亩置於阳光之下核查,其阻力,恐超乎想像。」
他擡眼看向李承干,语气恳切。
「老臣非谓不该改。然是否可缓行?待朝局更稳、准备更充分时,再徐徐图之?」
「眼下陛下圣体初愈,北疆战事未靖,京城内外亦有余波。当此之时,是否应以『稳』字为先?」
李承干静静听着,脸上无甚表情。
待长孙无忌说完,他才缓缓道。
「司徒所言,孤明白。改革确有风险,清丈田亩更是难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坚定。
「然则,司徒亦知,今秋税收短少近两成,地方多以虚报灾情、拖延推诿应对。」
「此非孤立之事,乃是现行租庸调制弊病积重之显症。」
「若只因惧难、求稳,便一再拖延,待病入膏肓,恐非改革所能救,需大动干戈,届时动荡更大。」
他拿起草案,指向其中一段。
「故此方略,强调『试点』『分步』。先在朝廷掌控力最强之京畿、河南试点,纵有波澜,亦可控制在有限范围。」
「试点期间,朝廷派重臣督导,地方官全力配合,若有豪强阻挠,正好藉机整顿,以儆效尤。」
他又指向「区分田产性质」一条。
「至於清丈田亩可能触及官员之家,草案已明确『区分对待』原则。」
「正当所得之田产,朝廷承认,税负增加部分,给予三年缓冲期逐步加征,此乃保护合法经营。」
「唯有那些依靠权势强夺、欺诈所得之田产,方予严查惩处。」
「如此,既抑兼并,又不伤及勤勉守法之中等人家,更能争取大多数人之理解支持。」
长孙无忌嘴唇微动,还
第368章 朝野震动。-->>(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