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几分。
终於,李逸尘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并非出自他口。
「然则,此四句,说来易,行之难。」
「如何行?」
他看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些仍处于震撼中的面孔。
「太子殿下曾多次言及,为政者首重『调研』。」
「此二字,便是践行此四句的起点。」
调研?
堂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学员回过神来,眼神中带着疑惑。
李逸尘缓缓道。
「何谓调研?」
「非坐於堂上,听胥吏汇报;非翻看文牍,凭空臆断。」
「乃是深入民间,实地查勘;乃是亲问百姓,听其疾苦;乃是核查数据,明其实情。」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昔者,周文王为西伯,何以知天下归心?」
「《史记》载:『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
「文王非坐等诸侯来朝,而是『阴行善』——暗中行善政,深入民间,体察民情,故能得民心,知天下。」
「此便是调研。」
堂内许多人点头。
刘简想起了自己在地方县学时,曾随县令下乡核查田亩,亲眼见到农户的艰辛。
那便是最朴素的调研。
李逸尘继续。
「再观姜尚佐周武王伐纣。」
「《六韬》中,姜尚多次言及『察敌情』『知民心』。」
「他非凭空谋划,而是通过细作、商旅、乃至亲自勘察,了解商纣内政之腐败、民心之离散,方定伐纣之策。」
「此亦是调研。」
王珪若有所思。
兵家之事,亦重实情,而非空谈。
李逸尘又道。
「至若孔夫子,周游列国十四年,所为何事?」
「《论语》有载:『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於鸟兽草木之名。』」
「夫子劝人学诗,因其能『观』——观风俗之盛衰,观民心之向背。」
「夫子自身周游列国,观各国政事民情,故能深刻理解『礼崩乐坏』之现实,提出『克己复礼』之主张。」
「若无此十四年调研,夫子之学,或许只是书斋空谈。」
这番话,让许多学员豁然开朗。
原来孔圣人之行,亦是调研。
郑虔想起《论语》中那些关於民生的论述,原来都源於夫子的实地观察。
李逸尘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至汉,司马迁着《史记》,何以成『史家之绝唱』?」
「因其『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
「此段游历,便是最彻底的调研。」
「故《史记》所述,鲜活如生,非後世闭门修史者可及。」
刘简用力点头。
他读《史记》时,常惊叹於其细节之丰富,感情之充沛。
这都是太史公调研之功。
李逸尘看向台下,目光变得深沉。
「故,调研,乃古圣先贤一贯之法。」
「只是今人多忘,或不愿为。」
「坐於高堂,听汇报,看文书,便以为知天下事。」
「殊不知,文书可造假,汇报可修饰,唯有亲至民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为实情。」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
「太子殿下为何再三强调调研?」
「因为不行调研,则不知民心,何以『为生民立命』?」
「不查实情,则不明利弊,何以『为万世开太平』?」
「不究历史,则不识得失,何以『为往圣继绝学』?」
「不察天道,则不懂敬畏,何以『为天地立心』?」
四问,如四记重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学员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李逸尘缓缓道。
「今日在座诸位,未来或牧民一方,或协理部务,或参赞机要。」
「若只知坐衙办公,只听胥吏之言,只看层层上报之文书,则必被蒙蔽,必出谬误。」
「轻则政令不通,重则祸及百姓,动摇国本。」
「故,调研之功,非仅为政之术,更是践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基石。」
「无此基石,一切抱负,皆是空中楼阁。」
话音落下,堂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四百学员,四百张面孔,神色各异,但眼中都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堂内的寂静持续着。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规整的光斑,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李逸尘站在讲席上,目光扫过台下四百张年轻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有激动,有震撼,有深思,也有茫然。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那种被某种超越个人得失的理念点燃後,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光亮。
李逸尘的心,忽然被触动了。
作为穿越者,他见过太多後世的学生。
在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里,空调送出适宜的温度,多媒体投影仪播放着精美的课件。
老师在讲台上引经据典,学生们在台下。
有的认真记笔记,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打着哈欠强撑精神。
他也曾讲过类似的内容。
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讲知识分子的担当,讲理想与现实的平衡。
台下的反应呢?
偶尔有几个学生眼睛会亮一下,但很快又会黯淡下去。
更多的人,则是礼貌性地点头,眼神中却写着「这些道理我都懂,但现实是……」的疏离与疲惫。
他们太聪明了,聪明到在还没尝试之前就先计算了得失概率。
他们也太现实了,现实到认为所有的「宏大叙事」都是空中楼阁。
李逸尘记得有一次,他在课堂上讲到「文天祥从容就义」,讲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个学生举手提问。
「老师,文天祥这样做值得吗?南宋已经亡了,他就算投降元朝,也能继续做官,为百姓做点实事。这样死了,除了留下一个名声,还有什麽实际意义?」
他当时愣住了。
不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突然意识到——两个时代的人,对「意义」的理解,已经产生了根本性的隔阂。
对於那个学生来说,「实际意义」等於可量化的、即时性的利益产出。
而对於文天祥,对於那个时代的士人来说,「意义」是超越生死的精神传承,是即使明知不可为也要坚守的道义,是用生命去印证某种信念的终极实践。
他们真的可以为了一个道理,弃生命而不顾。
这不是愚昧,不是迂腐,而是一种文明的骄傲——人,居然可以为了抽象的理念,超越动物性的求生本能。
这种骄傲,在後世逐渐稀薄了。
人们变得太「聪明」,太「务实」,太懂得权衡利弊。
於是,「舍生取义」成了教科书上的典故,「杀身成仁」成了遥不可及的传说。
大家更愿意讨论如何「精致地利己」,如何在规则内最大化个人利益,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多的资源。
这没有错,这只是文明的另一种形态。
而此刻,站在贞观学堂的明伦堂内,看着这些唐朝的年轻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炽热的、可以为了理念燃烧一切的精神质地。
这些年轻人,真的相信「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们真的愿意为此付出毕生努力,甚至——如果需要的话——生命。
这种相信,如此纯粹,如此有力。
让李逸尘这个来自千年後的灵魂,既感动,又有些莫名的酸楚。
他想起了鲁迅的话。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是的,脊梁。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真的有可能成为脊梁。
因为他们骨子里有一种後世难以复刻的「傻气」——
那种明明可以趋利避害却偏偏选择逆流而上的傻气。
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气。
那种「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傻气。
正是这种「傻气」,造就了颜真卿的「凛然正气」,造就了杜甫的「忧国忧民」,造就了韩愈的「文起八代之衰」。
正是这种「傻气」,让这个文明在无数次危机中,总有人站出来,用血肉之躯扛起将倾的大厦。
李逸尘忽然明白,为什麽自己会被这个时代吸引。
不仅仅是因为历史的神秘感,不仅仅是因为穿越者的先知优势。
更因为——这里还有人,真心实意地相信一些超越个人利益的东西,并愿意为之奋斗、牺牲。
李逸尘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知道这些学员们暂时不能出去调研。
「调研不必等为官之後,现在便可开始。」
「诸君每日在学堂,可曾关注过——学堂的膳食从何而来?食材价格几何?厨役工钱多少?他们家住何处?家中可有田产?」
学员们一怔,摇了摇头。
「可曾问过——修缮学舍的工匠,一日工钱几何?他们最盼朝廷有何政策?」
「可曾了解——长安东西两市,米价、盐价、布价,近日可有波动?原因何在?」
李逸尘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调研,不必远行千里。身边三尺,便有民生。」
「诸位——」
李逸尘的声音陡然提高。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不行调研,不知民生之多艰;不知民生之多艰,何谈『为生民立命』?」
「坐在学堂空谈仁义,不如走入市井倾听民声。」
「这,便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设立贞观学堂的深意——要培养的,不是只会背诵经义的文人,而是懂得民间疾苦、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干之才!」
话音落下,堂内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学员们的眼睛更亮了。
刘简激动地握紧拳头——这才是他想要的学问!不是空谈,是实干!
王珪脸色变幻——走出学堂,走进市井?
这……这成何体统?
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却被触动了。
郑虔已经开始思考该选什麽题目。
陈实想起家乡的父老,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从「关中农户赋税负担」开始调研。
房玄龄坐在圈椅中,缓缓捋须。
他看向李逸尘的眼神,复杂难明。
此子,不仅胸有乾坤,更懂如何将宏大的理念,转化为切实可行的路径。
「为天地立心」那四句话,是灯塔,指明方向。
「调研」这个方法,是舟楫,载人前行。
有方向,有方法,这些年轻人,或许真的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李逸尘走回讲席,最後说道:
「今日之课,到此为止。」
「临别前,再赠诸位一言——」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望诸君牢记:尔等今日所学,非为个人之功名,非为家族之荣宠。」
「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心此志——」
他的目光扫过四百张年轻的面孔,声音沉稳如锺:
「可贯日月,可昭千秋。」
「望诸君,勉之。」
说罢,他躬身一礼。
堂内,四百学员齐齐起身,深深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