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无波。
赵小满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音——
那镜片是他亲手打磨了许久才成的,幸亏还有两枚。
但皇帝拿了,他还能要回来不成?
李世民仿佛没注意到几人细微的反应,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银票上,语气恢复了平静。
「防伪之策,思虑周详。然则,银票流通於市,仅靠这些,恐仍不足。」
「若有奸人铤而走险,伪造出七八分相似,寻常商户百姓如何辨别?钱庄又如何应对?」
李承干精神一振,知道父皇这是在考校钱庄的整体风控了。
他整理思绪,答道。
「父皇所虑极是。除却银票本身防伪,钱庄运作流程,亦有多重关卡,以防奸伪。」
「首先,首批发行之银票,面额均为百两,定位大宗交易及储值,暂不涉小额流通。」
「持有者非富即贵,或为大型商号,其本身便有信誉考量,且与钱庄往来密切,钱庄对其背景、交易习惯有所掌握。」
「其次,银票兑付,并非见票即付。持票人至钱庄兑银,需核验多重信息。」
「其一,票面暗记,由柜员以特制窥微镜查验。」
「其二,持票人身份。钱庄设有『票户簿』,记录每张发出银票的编号、面额、发出日期、领取人姓名、籍贯、保人等信息。」
「兑付时,需核对持票人身份文书,并与票户簿记录比对。」
「若持票人与原始领取人不符,则需出具合法转让凭证,并由转让双方及保人画押确认之文凭。」
「其三,每笔兑付,无论金额大小,皆需至少两名柜员、一名主事共同核验签字。」
「兑付後,原银票加盖『付讫』戳记,收回钱庄。」
「其票根及兑付记录,一式三份。三份记录需定期核对,以防篡改。」
李承干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对此套流程烂熟於心。
李世民听着,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这些流程,听起来繁琐,却将风险分散到了多个环节。
伪造银票已极难,还要伪造全套身份文书、交易凭证,并买通钱庄多名人员……成本与风险陡增。
「若有内部人员舞弊,如何防范?」李世民追问。
这次,李逸尘开口了。
「陛下,钱庄用人,首重身家清白与连带担保。」
「核心岗位人员,皆需有品级官员或长安城内大商户作保,其家眷信息亦登记在册。」
「钱庄薪俸优厚,远超市面同等职位,然惩戒亦严。」
「凡涉及银钱舞弊,无论金额,一经查实,本人处重刑,保人连坐,家产抄没。利重而罚严,使人不敢轻犯。」
「其次,钱庄帐目,并非一人或一房可独揽。」
「每日流水,分由不同柜组记录,日终汇总核对。」
「每旬、每月、每季皆有盘帐,由不同主事轮流主持,相互监督。」
「总帐房之帐册与各分柜帐册、库存实银,需定期由东宫、户部派员会同审计。」
「其三,银票印制、保管、发放,分由不同作坊、库房、衙署负责,各环节人员互不统属,且定期轮换。」
「印制母版、特制纸张墨料、微雕模板等核心之物,分片保管,使用时需多方核验凭信方能取出。」
「例如,微雕模板由赵小满监制并保管其一,另一部分存於东宫密库,需太子手令与将作监令符合一,方可启用。」
一套听完,李世民沉默了更久。
他发现自己先前还是想得简单了。
这钱庄,岂止是一个放银票、兑银子的铺子?
它是一个体系。
一个融合了精密防伪技术、严格人事管理、复杂帐目流程、甚至初步的客户信用管理与资金监管的体系。
如此体系,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建成,也绝非随便安排几个亲信官员就能接管运转。
它需要懂技术的人,需要懂流程、懂管理的人,需要一套磨合已久的运作习惯,更需要所有参与者对这个体系本身的认同与维护。
太子说将来钱庄成熟後会移交朝廷。
可就算交了,朝廷派谁去接管?
民部的官员,懂这些雕版、微雕、特制纸张吗?
懂这些环环相扣、相互制约的帐目流程和人事规矩吗?
能镇得住下面那些已经熟练操作、形成利益共同体的柜员、主事、匠师吗?
若强行换人,只怕立刻运转失灵。
届时,烂摊子谁收拾?
还不是得求助於熟悉这套体系的东宫旧人?
李世民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利国利民」、「便利商贾」、「充盈国库」为名,缓缓笼罩上来。
他感到一阵无力,混合着隐约的寒意。
作为帝王,他本能地忌惮这种脱离掌控的力量积累。
但作为父亲,作为皇帝,他又不得不承认,太子这番谋划,每一步都站在「公心」与「实务」的制高点上,让他难以驳斥。
银票防伪细致入微,是为了防止伪造,保护百姓商贾财产。
钱庄流程严密繁琐,是为了杜绝舞弊,确保国库银钱安全。
吸纳储银、便利交易,是为了促进商贸,繁荣江山社稷。
哪一条,不是堂堂正正的理由?
他若反对,理由是什麽?
忌惮太子势力坐大?
这话能摆上台面吗?
更何况,如今朝廷确实需要钱。
对薛延陀用兵在即,军费缺口不小。
这钱庄若运作起来,吸纳民间浮财,为朝廷所用。
从务实角度看,他需要这个钱庄。
一种熟悉的、被阳谋裹挟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看不出多余情绪。
他看向李承干,缓缓点头。
「防伪之策,运转之规,思虑确属周详。高明,此事你费心了。」
「儿臣分内之事。」李承干躬身。
「钱庄开业之日,定在何时?」
「三个月後,进行最後的人员演练、流程覆核,并小范围邀请信誉卓着的商号试存试兑,查漏补缺。」
「嗯,稳妥些好。」李世民摆摆手。
「此事既由你总揽,便按章程办吧。有何难处,及时奏报。」
「儿臣遵旨。」
「你们退下吧。」
「儿臣(臣)告退。」
李承干带着李逸尘、赵小满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阁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独自靠在御榻上,良久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张银票样张上,又自己袖口那枚凹凸镜拿出来。
再次举起,对着银票上那片留白看去。
那行小字在放大的视野里清晰依旧。
他又将凹凸镜移开,对准自己的手指。
指纹在镜片下被放大,纹路清晰可辨。
再对准锦被上的刺绣,丝线的编织结构也历历在目。
真是奇物。
能将细微之处,看得如此分明。
这赵小满……李世民回忆着那少年的模样。
身材瘦小,面容稚气未脱,但眼神清亮专注,回话时虽有些紧张,却条理清楚,对自己钻研的技术了如指掌。
一个匠户之子,年仅十五六,竟有如此巧思与技艺。
马蹄铁、雕版印刷、造纸改良、如今又是这微雕与凹凸镜……
这些奇巧之物,单个看来,或许只是匠艺进步。
但组合起来,落在会用的人手里,便能产生难以估量的力量。
造纸与印刷,助东宫掌控了舆论。
马蹄铁提升了军方战力,功劳记在了东宫。
如今这防伪技术与钱庄体系,更将直接介入社稷命脉。
而这其中,有多少是这赵小满的功劳?
李世民想起李逸尘。
一个是深邃如渊的谋士,一个是巧夺天工的匠才。
皆被太子网罗麾下,为其所用。
李世民心中那丝隐约的嫉妒,再次浮现。
若是自己早些发现这样的人才……若是他们为自己所用……
但随即,他又压下这念头。
自己是皇帝,是天子,岂能如寻常人般嫉妒儿子手下的人才?
何况,这些人才做的事,最终受益的,不还是大唐江山?
只是……这过程,这力量的积累方式,让他如鲠在喉。
他忽然想起正式开课的贞观学堂。
太子总领学务,房玄龄实际操持。
招揽天下英才,培养「天子门生」。
那里,会不会也有如赵小满这般,身怀奇技、心思纯粹、尚未被各方势力沾染的璞玉?
李逸尘这样千年难遇的奇才,或许可遇不可求。
但赵小满这样的人才,未必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自己这个皇帝,这个名义上的「校长」,却因伤病困於暖阁,连开学典仪都无法亲至。
李世民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那枚凹凸镜。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等伤势再好些,能下地走动了……得去贞观学堂看看。
不是摆驾巡幸,不是正式视察。
就以一个「关心学务的校长」身份,悄悄去看看。
看看那些学子,看看那里的教授,看看……有没有可能,发现一两个尚未被打上明显烙印的可造之材。
即便不能如李逸尘、赵小满这般大用,若能找到几个踏实肯干、精通实务的年轻人,早早留意,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制衡朝局、贯彻己意的棋子。
毕竟,他这个皇帝,难道就不能从中挑选「天子门生」吗?
学堂初立,人心未固。
此刻介入,或许正是时机。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他将银票样张小心折起,与凹凸镜一同收入袖中。
然後唤道:「王德。」
「臣在。」王德悄无声息地走近。
「传朕口谕:贞观学堂乃国之未来,朕心甚念。着太子每旬将学堂教学情状、学员考绩优异者名录,整理简报送呈御览。朕虽暂不能亲往,亦要知其进展。」
「是,陛下。」王德躬身应道。
李世民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脑中的思绪却未停歇。
钱庄之事,已成定局,只能顺势而为,并加强监控。
盐道衙门,章程已准,接下来是人事博弈。
贞观学堂……或许是自己下一步该留心的地方。
还有魏王那边,战争债券的筹备,也得盯着。
殿内炭火静静燃烧,药香氤氲。
学堂正式开课已经过了十天的时间。
李逸尘受房玄龄邀请来到贞观学堂讲授课程。
大部分学子很期待李逸尘的讲授。
这位可是写过「先忧後乐」的太子中舍人。
而且根据小道消息,他已经跟房玄龄的嫡孙女定了亲事。
可谓前途无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