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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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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帝王的方式对待儿子,用父亲的感情要求储君,结果两头不靠。

    这或许就是人的复杂性吧。

    再英明的君主,也有解不开的心结。

    再伟大的帝王,也有普通人的情感软肋。

    殿门再次打开,王德探出身。

    「李中舍人,陛下宣见。」

    李逸尘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暖阁。

    暖意扑面而来,带着炭火气和淡淡的药香。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腿上盖着锦被,手中拿着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擡起头。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逸尘躬身行礼。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和。

    「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李逸尘谢恩後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微垂,姿态恭敬而从容。

    李世民打量着他。

    这个年轻人,一年多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东宫伴读,如今却已是朝中风头最盛的官员之一。

    「这麽晚召你过来,耽误你休息了。」

    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陛下召见,是臣的荣幸。」

    李逸尘回答得滴水不漏。

    「钱庄筹备得如何了?」李世民问。

    「回陛下,一切顺利。长安总号选址已定,在东西市之间的安业坊,位置便利,便於商贾往来。」

    「洛阳、扬州、益州、幽州四处试点分号,也已选定官邸,正在修缮。」

    「人员考核章程已经起草完毕,正月过後便可开始选拔。」

    李逸尘回答得条理清晰,每一个环节都了然於胸。

    李世民点点头。

    「文政房的事务呢?」李世民又问。

    「如今杜正伦在巡察组,房里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可还应付得来?」

    「回陛下,文政房如今主要处理日常文书,事务虽多,但都有章可循。臣按例办理,不敢有误。」

    一问一答,都是公事。

    李世民问得细,李逸尘答得全。

    从钱庄的选址到文政房的运转,从人员选拔到帐目稽核,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清晰、严谨的回答。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炭火劈啪作响,药香袅袅。

    李世民端起榻边的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苦涩的汤药让他皱了皱眉,放下碗後,他沉默了片刻。

    李逸尘垂着眼,心中却在等。

    他知道,前面的问答都是铺垫。

    真正的正题,还没开始。

    果然,李世民开口了,语气依旧随意,但话里的意味却变了。

    「稚奴想为朝廷出力,主动请缨要去钱庄。」

    李世民看着他。

    「稚奴年纪虽轻,但心性纯良,勤勉好学。让他去钱庄历练历练,也未尝不可。」

    李逸尘沉默。

    他知道李世民这话不是询问,而是试探。

    这位帝王在观察他的反应,在揣摩他的态度。

    「臣不敢妄言。」李逸尘缓缓道。

    「钱庄人事安排,权在陛下和朝廷。臣只是具体办事之人,无权置喙。」

    李世民笑了笑。

    「朕明白规矩。朕也不是让你安排职务,只是想问问你——以你对钱庄的了解,稚奴若是去了,安排在哪个职位更合适?」

    问题又绕回来了。

    李逸尘心中快速权衡。

    他擡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语气诚恳。

    「陛下,臣对晋王殿下并不了解,不清楚殿下的长处和短处。贸然建议,恐有失当。」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而且,恕臣直言,钱庄一事……还是不牵扯皇室为好。」

    李世民挑眉:「哦?为何?」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必须说透了。

    「陛下,钱庄与信行,本质上是两个体系。」

    他缓缓道。

    「钱庄最终要归朝廷,成为朝廷财政的一部分,掌控天下钱财流动,为万民提供便利。」

    「而信行独立於朝廷之外,为朝廷筹集钱粮提供便利。」

    他看向李世民,眼神清澈。

    「这两个体系,必须互相独立,不能互相影响,更不能被同一批人掌控。」

    李世民眼神微动。

    李逸尘继续道。

    「信行如今由魏王殿下主管,议事堂成员多为皇室宗亲。这是好事,因为信行需要皇室的信用背书,也需要相对灵活的运作方式。」

    「但钱庄不同。」他语气加重。

    「钱庄关乎国本,必须严格按照朝廷法度运转,接受民部、御史台的全面监督。」

    「如果信行和钱庄合在一起使劲,万一走偏了将是万丈深渊。」

    他说完,微微低头。

    「臣言尽於此,请陛下圣裁。」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靠在榻上,眼神深邃,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敲。

    李逸尘这番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句句在理。

    钱庄和信行,两个体系。

    朝廷和皇室,两股力量。

    必须分开。

    李世民心中豁然开朗。

    李逸尘说得对。

    这两个部门,不能同时被一夥人控制。

    连朝廷都不能同时控制两个部门——钱庄归朝廷,信行独立,这才是最合理的安排。

    「爱卿言之有理。」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是朕疏忽了。」

    李逸尘心中松了一口气,但不敢放松警惕。

    李世民能纳谏,这是他的优点。

    可帝王心思难测,谁知道他下一刻会怎麽想?

    「朕还有一个问题。」李世民忽然道。

    「陛下请讲。」

    「关於李元昌……还有李佑。」

    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谋反的事情,你怎麽看?」

    李逸尘心头一跳。

    这个话题,比钱庄更危险。

    这两个是李世民的亲弟弟、亲儿子。

    谈论他们的谋反,无异於触碰李世民最深的伤口。

    「臣……」李逸尘迟疑。

    「朕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李世民摆摆手。

    「你不必拘谨。你读史常有新思路,就当陪朕聊一聊。朕想听听,你对这些事……有什麽不一样的看法。」

    李逸尘沉默。

    他听出来了,李世民这话不是客套,是真的想听。

    这位帝王,杀过兄弟,逼过父亲,如今儿子和弟弟又接连谋反。

    他心中一定有困惑,有痛苦,有不甘。

    他想从别人那里,听到一些不一样的解释。

    哪怕这个解释可能很刺耳。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

    前世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或叛逆、或消沉、或偏激的学生时,他学会了不止要看学生的问题,更要看他们背後的家庭。

    问题学生背後,往往站着问题家长。

    那些家长或溺爱无度,或严苛冷漠,或自身价值观扭曲,将自己的焦虑和未完成的期待,全数压在孩子身上。

    现在的李世民,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典型的问题家长——

    而且还是最棘手的那种。

    手握至高权力,真心爱着孩子,却不知道如何正确去爱。

    「陛下,」李逸尘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臣斗胆,想换个说法。谈『人』。」

    「哦?」李世民挑眉。

    「造反这件事,说到底,是人的行为。」李逸尘道。

    「而人的行为,受四种力量驱使,利益、情感、观念、处境。」

    「分析造反,可以从这四个角度入手。」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细说。」

    「第一,利益。」李逸尘开始条分缕析,像在课堂上讲解一个复杂的社会案例。

    「这是最直观的角度。皇位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财富和荣耀,这是天底下最大的利益。」

    「有人为这个利益铤而走险,前朝往事,陛下比臣更清楚。」

    「利益驱动下的造反,背後的驱动最简单。收益足够大,风险值得冒。」

    他顿了顿。

    「汉王谋反案中,勾结边将、收买官员、蓄养死士,这些都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撑。」

    「汉王若成功,所得利益是整个天下。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行为有清晰的利益逻辑。」

    李世民沉默地听着,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第二,情感。」李逸尘继续。

    「人非草木,皆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情感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压垮理性。」

    「比如仇恨——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羞辱之耻,都可能让人失去理智,不惜同归於尽。」

    「又比如恐惧——感到自身安危受到威胁,可能先下手为强。」

    他擡眼看向李世民,声音放缓。

    「齐王殿下在齐州时,屡遭御史弹劾,朝野非议不断。」

    「他感受到的,或许不只是陛下的失望,还有来自整个朝廷的敌意。」

    「这种被围剿的恐惧,可能让他觉得,不起兵就是坐以待毙。」

    李世民眼神一凝,但没有打断。

    「第三,观念。」李逸尘道。

    「人如何理解世界,如何定义对错,如何看待自身与他人——这些观念,决定了行为的边界。」

    「有人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认为皇位能者居之。」

    「有人信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绝不会反抗。」

    暖阁内炭火劈啪,药香袅袅。

    「第四,处境。」李逸尘说出最後一个角度。

    「人处在什麽样的环境里,面对什麽样的现实约束,拥有什麽样的资源选项——这些处境因素,往往直接决定了行为的选择。」

    「一个衣食无忧、深受信任的亲王,和一个被监视、被猜忌、资源被不断剥夺的亲王,他们面对同样的诱惑,做出的选择可能天差地别。」

    他总结道。

    「一场造反能否发生,如何发生,结果如何,是这四种力量复杂对弈的结果。只看其中一个角度,都会失之偏颇。」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在消化这番话。

    利益、情感、观念、处境——这四个词,像四把钥匙,试着打开那些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锁。

    「那依你之见,」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汉王和齐王……主要是哪种力量?」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

    「臣没有参与审讯,不知详情,只能依据常理推测。」

    「说。」

    「汉王,」李逸尘缓缓道。

    「从他的行为看——勾结突厥余孽、进献毒石、图谋刺杀——这些手段阴狠周密,需要长期布局和大量资源投入。」

    「这更像是『利益驱动』和『观念驱动』的结合。他看到了利益,并且认同某种观念,於是冷静谋划,步步为营。」

    「而齐王,」他顿了顿,「在齐州起兵,号称『清君侧』,但准备仓促,响应者寥寥,很快溃败。」

    「这更像是在极端处境下,被情感冲垮了理智,做出的绝望之举。」

    「利益计算可能不周全,观念上或许也摇摆不定。」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李佑最後上表请罪时,字里行间那种绝望和委屈。

    也想起了李元昌在殿上癫狂的笑,和那句「你杀得兄弟,我为何杀不得」。

    不一样的。

    确实不一样。

    「你说情感……」

    李世民重新睁开眼,眼神复杂。

    「亲情,在天家之事中,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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