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桩、一件件,牵扯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边将,有地方豪强,有长安城里的富商,甚至还有几个在朝中任职的中低层官员。
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报上来,每天都有府邸被查封。
朝臣们私下议论,都说这是贞观朝以来最大的谋逆案。
直到一道旨意,将所有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旨意是皇帝亲笔所书,加盖玉玺。
内容很简单。
命晋王李治为巡察使,萧瑀、褚遂良为副使,即日率巡察组进驻刑部、大理寺,对两衙门近十年来的所有案卷、履职情况、朝廷交办事项执行情况,进行全面、彻底的巡察。
旨意里特别强调,此次巡察「非为惩处,而为整饬」。
目的是「查漏补缺,提升绩效,使法司更好地为朝廷效力」。
但谁都明白,这「全面、彻底」四个字,意味着什麽。
朝野震惊。
赵国公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後,手里拿着那份旨意的抄本,已经看了很久。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麽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
这份旨意,是太子上的奏疏,陛下批的。
他早就知道。
他也知道陛下会批。
因为这份奏疏,戳中了陛下最在意的东西——皇权的贯彻。
长孙无忌放下抄本,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他在想「巡察」这两个字。
表面上是查刑部和大理寺,查案卷,查履职。
但更深一层呢?
查案卷,就是查过去十年里,这两个衙门办过的所有案子。
有没有冤案?有没有错案?有没有拖延不办?有没有收钱办事?
查履职,就是查这些年朝廷,主要是陛下交给这两个衙门的所有任务,他们是怎麽执行的。
是尽心尽力,还是敷衍了事?
是雷厉风行,还是拖拖拉拉?
这等於是在翻旧帐。
翻整个司法系统的旧帐。
而且是以「整饬」的名义,名正言顺地翻。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陛下为什麽同意?
因为这对皇权有百利而无一害。
陛下登基这些年,给刑部、大理寺下过多少旨意?
有些他可能自己都忘了。
但现在,巡察组要一件件倒查,查这些旨意是怎麽执行的,执行得好不好。
这等於是在告诉所有衙门。
皇帝的旨意,你现在可以不执行,可以打折扣,但皇帝保留了事後追究的权利。
而且是名正言顺、长期有效的追究权利。
这不是一时的敲打。
这是立规矩。
是为以後的皇帝,立下一个可以随时「巡察」任何衙门的先例。
长孙无忌忽然觉得後背有点发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
不是雷霆万钧的罢黜,不是血雨腥风的清洗。
而是用一套看似温和、实则刀刀见血的程序,把皇权的触角,无声无息地伸进每一个衙门的骨髓里。
更可怕的是,这件事是太子提的,陛下批的。
这对父子,在这件事上,默契得令人心惊。
他们可能有猜忌,可能有矛盾,可能互相提防。
但在「强化皇权」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
而且太子的方法,太高明了。
高明到让人无法反对。
你能反对「整饬法司」吗?
你能反对「提升绩效」吗?
你能反对「更好地为朝廷效力」吗?
不能。
所以这份旨意,顺顺利利地发了下去。
朝中那些官员,那些与刑部、大理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连个反对的理由都找不到。
长孙无忌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皇权似乎要在他们父子手上要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梁国公府。
房玄龄坐在书房里,也在看那份旨意的抄本。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
看完後,他放下抄本,沉默了许久。
老仆端来热茶,他也没碰。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有风刮过,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房玄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他在想这份旨意的深远影响。
巡察组进驻刑部、大理寺,查旧案,查履职。
这等於是在这两个衙门的头上,悬了一把剑。
一把不知道什麽时候会落下来的剑。
以後这两个衙门办差,还敢敷衍吗?还敢阳奉阴违吗?还敢收钱办事吗?
不敢。
因为不知道哪天,巡察组就会翻出旧帐,一件件跟你算。
这还只是开始。
如果这次巡察效果显着,那麽以後呢?
会不会推广到其他衙门?
民部、工部、兵部……乃至地方州县?
如果每个衙门头上都悬着这样一把「巡察」的剑,那皇权的威慑力,会达到什麽程度?
房玄龄缓缓关窗。
他想起陛下年轻的时候,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但那时靠的是陛下的个人威望,是开国功臣们的支持。
而现在,太子提出了一个方法——一个可以制度化、程序化地强化皇权的方法。
这个方法,不依赖某个皇帝的个人能力。
它是一套机制。
一套可以传承下去,让後来的皇帝也能用的机制。
房玄龄走回书案後,坐下。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对父子……
陛下打下了江山,奠定了盛世的基础。
而太子,或许正在为这个盛世,打造一套可以长久运转的骨架。
只是这骨架,会把所有人都箍在里面。
包括他们这些老臣。
东宫,文政房。
李逸尘坐在自己的值房里,正在整理这几日的文书。
杜正伦已经去了巡察组,文政房的一应事务,继续由他李逸尘代管。
其实也没什麽大事。
年关将近,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那些新选拔的县令,都还在长安等着,正月过後才赴任。
文政房眼下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整理卷宗,总结这段时间的工作,准备年後的事务。
三省六部那边的需要殿下点头的事情也少了。
李逸尘看了一会儿文书,觉得眼睛有些涩,便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
「李中舍人,殿下召您过去。」
李逸尘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内侍往外走。
第332章 识字会-->>(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