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看来,此言不虚。”
精舍內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陆炳默然无语,黄锦更是將头埋得更低。
说到此,嘉靖帝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难以捉摸,仿佛隨口一提,却又重若千钧:“其心繫万民,赤诚如斯,岂能无家室之念?无伦常之牵?朕听闻其年已二十有三,却孑然一身,尚未婚配。朕————欲赐他一桩婚事,卿以为如何?”
陆炳闻言,先是一愕,隨即心中电光石火般转过了无数念头!
身为执掌天下侦缉的锦衣卫指挥使,他对杜延霖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
杜延霖年幼丧父,少年丧母,守孝多年,后又一心苦读科举,耽搁了终身大事。
高中进士之后,听说本已与京师一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议定婚事,预备今年完婚。
却因其上《治安疏》直斥君父,震动朝野,那门婚事自然就黄了。
自此,杜延霖在京城士大夫圈中,便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孤臣孽子”,再无门第敢以女妻之。
此刻,皇帝竟亲自开口要为杜延霖赐婚!
这其中的帝王心思不难揣测:
其一,是向朝野释放一个再明確不过的信號一皇帝对杜延霖並无杀心,甚至颇存保全之意,藉此平息因《治安疏》而起的汹涌物议,也警戒那些对杜延霖心怀不满的势力(如严党)。
其二,更深层之意,怕也是存了羈之念。
杜延霖此人,心如铁石,骨鯁无双,只认理,不认人,更不畏死。
皇帝虽恼他昔日狂悖,却也不得不正视其治世之才。
赐婚於他,便是要给他套上一副温柔的枷锁。
有了家室,有了血脉牵绊,或许便能磨一磨他那过於锋利的稜角,让他心中除了万民社稷,也能装下些“君父之恩”与“人伦之常”,使其成为一把更好掌控的利刃。
此乃恩威並施,笼络孤臣的帝王之道。
念头电转只在瞬息,陆炳面上的愕然迅速被恭敬与“欣然”取代。他当即表態道:“陛下圣明烛照,体察入微!杜水曹一心为公,蹉跎年华,至今子然,实为憾事。陛下念其辛劳,洞察其孤,降恩赐婚成全,此乃浩荡君恩,润泽孤臣,亦是大明社稷之福!”
“臣闻杜水曹早年確因守孝尽礼、埋首科场,及至————前番上疏风波,致使良缘难觅,终身大事一再耽搁。陛下此刻降下隆恩,足显天家仁厚,泽被臣下!
定可成如唐太宗与魏徵般之佳话!”
“嗯。”嘉靖帝微微頷首,对这个回答似乎满意,“他此番於河工確有大功,朕赐婚於他,也算名正言顺。”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记忆中搜寻:“徐阶是杜延霖的座师,情谊深厚。他府中,可有適龄的女子?”
陆炳身为皇帝身边的耳目心腹,对朝中重臣的家事自然了如指掌,他立刻摇头道:“回陛下,徐阁老府中確有一位適龄的孙女,然————已於年前许配给严阁老之孙。其余几位孙女,年齿尚幼,最大的不过七岁,眼下並无合適人选。”
嘉靖帝又隨口提了几家清流门第。
陆炳均一一细思后谨慎回稟,要么府中確实没有適龄待字闺中的嫡女,要么虽有,却早已定下亲事,甚至有的已过文定之礼。
一时间,竟寻不到一个门第、年龄都匹配的现成闺秀。
嘉靖帝的目光在陆炳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乾脆道:“罢了。卿久在朕侧,洞悉人情,於京中闺秀想必也多有知闻。此事,卿————可提几个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