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寒并未答话,走到昏迷的二长老身旁,伸手搭脉,又查看对方面色、唇色、指甲,拨开衣衫查看肌肤纹理。片刻之后,他已然辨明毒素。
“幽冥谷独门腐心毒,毒浸入经脉,腐蚀脏腑,三日之内不治,必死无疑。”江寒缓缓开口。
头目眼中一惊:“你竟认得此毒?”腐心毒乃是幽冥谷秘毒,寻常郎中连见都未曾见过。
“见得多了,自然认得。”江寒起身,走到药架前,有条不紊地抓取十余味草药,“此毒需以内功配合药汤逼出毒素,可你家长老中毒日久,经脉受损,再以内功催毒,只会加速毒发。我这里有独家配伍汤药,配合针灸拔毒,三日可愈。”
他一边说话,一边熬制药汤,取出银针。手法娴熟,行云流水。
一众幽冥谷弟子冷眼旁观,心中半信半疑。此前数位名医都断言无力回天,这个不起眼的郎中,真能解毒?
江寒点燃药炉熬药,随后手持银针,精准刺入二长老周身十余处穴位。他不懂内功,可三年行医,结合习武经验,对人体穴位、经脉走向的掌控,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银针深浅、角度、分寸,分毫不差。
半个时辰后,昏迷的二长老猛地咳嗽一声,吐出几口黑褐色毒血,面色青黑渐渐褪去,缓缓睁开双眼,恢复了神智。
“毒……解了?”二长老感受体内翻腾的痛楚消散,又惊又喜。
幽冥谷一众弟子大喜过望。头目收起凶态,取出一锭白银放在桌案上:“郎中好医术!这是诊金。”
江寒看都未看白银,淡淡说道:“诊金分文不取。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幽冥谷弟子在落霞城欺压百姓,寻衅滋事,从今日起,不准再骚扰寻常民众。”江寒目光直视对方,语气坚定,“我行医救人,不分善恶。但救了你们,不代表纵容你们作恶。”
头目脸色一沉,正要发怒,却被刚苏醒的二长老抬手制止。二长老深知腐心毒的凶险,眼前这名郎中医术深不可测,若是得罪,日后谷中之人再中奇毒,无人可解。权衡之下,二长老沉声道:“好。我答应你。落霞城寻常百姓,我幽冥谷弟子不再侵扰。”
一众幽冥谷弟子带着二长老离去。
药铺外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拍手叫好。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郎中,竟敢当面顶撞凶名赫赫的幽冥谷。
自此,回春堂名声更盛。而幽冥谷果然遵守约定,不再肆意骚扰平民。落霞城的市井,难得安宁了一段时日。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幽冥谷虽不再骚扰百姓,却依旧在城中联络各路邪派势力,修炼盗来的《流云心经》。《流云心经》本是青崖派正统武学,心法中正平和,幽冥谷邪派内功与之相悖,强行修炼之下,谷中不少弟子走火入魔,性情越发暴戾,且衍生出诸多诡异伤病。
每隔几日,便有幽冥谷弟子前来回春堂求医。江寒来者不拒,一一诊治。他心中清楚,这是近距离了解幽冥谷、了解被盗秘典最好的机会。他虽无意重回青崖派,却也不愿看到师门绝学落入邪道,为祸江湖。
一日深夜,回春堂已然闭店休息。一道黑影悄然潜入后院,落在江寒窗前。
江寒早已察觉,起身推开窗户。窗外站着一名身着青崖派服饰的中年道士,面容肃穆,正是青崖派的执法长老。
“江寒。”中年道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多年不见,你倒是安稳。”
“长老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江寒语气平静。时隔三年,再次见到师门之人,心中五味杂陈。
“玄阳掌门知晓你在落霞城开设药铺,也知晓你救治幽冥谷之人。”长老沉声道,“当年秘典被盗,门派蒙受奇耻大辱,三年来,青崖派从未放弃追查。如今查实,秘典确在幽冥谷手中。掌门念你当年事出有因,并未真正怪罪于你。如今幽冥谷修炼我派心法,走火入魔,祸乱江湖。掌门希望你……能助青崖一臂之力,取回《流云心经》。”
江寒沉默良久。
三年前,他为护无辜之人,背负污名离开师门;三年后,师门找上门来,希望他出手取回秘典。
“我如今只是一名郎中,手无缚鸡之力,没有武功,如何帮青崖派夺回秘典?”江寒问道。
“你精通医术、毒术,又深得幽冥谷信任,能自由出入其据点。”长老说道,“我派弟子会暗中配合你,你只需寻到秘典藏匿之处,传递消息即可。事成之后,门派可撤销当年处罚,迎你重回青崖,恢复你的身份与地位。”
重回青崖,重拾剑道,恢复昔日荣光。这是曾经的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江寒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多谢掌门厚爱。但我如今,已是一名医者,不再是青崖弟子。青崖的恩怨,我不便插手。”
长老眉头紧锁:“江寒!你当真要执迷不悟?当年之事,门派已然查清,你本是无辜,重回师门,前途无量!你甘心一辈子做个市井郎中?”
“郎中也好,剑客也罢,不过是谋生行道。”江寒目光望向夜空,“我失去了剑道,却在医道之中找到了立身之本与心中安稳。昔日东隅已逝,我早已无心回头。至于《流云心经》,乃是青崖派镇派武学,理应由青崖派自行取回。”
“你……”长老见劝说无果,面露失望,“罢了。我会将你的话回禀掌门。只是幽冥谷狡诈歹毒,你多次救治他们,日后恐会引火烧身,你好自为之。”
说罢,青崖长老纵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窗门关闭,江寒独自站在院中,久久未动。
他不是不怀念青崖山,不是不留恋那段练剑时光。只是走过了三年漂泊行医路,他的心,早已留在了这片市井烟火、救死扶伤之中。
失去的辉煌,不必强求挽回。当下的生活,才最值得珍惜。
数日后,落霞城风云突变。
青崖派联合周边数家正道门派,大举进攻幽冥谷设在落霞城的据点。双方高手厮杀,剑气纵横,毒雾弥漫,整座城池陷入混乱。
幽冥谷倚仗《流云心经》修炼出的诡异内功,加上独门毒术,一时之间竟与正道门派斗得难分难解。街巷之中,刀光剑影,伤亡无数,无辜百姓四处奔逃,哭喊声响彻全城。
战火蔓延到回春堂门前。不少受伤的正道弟子、平民百姓,纷纷涌入药铺避难、求医。
江寒没有闭门自保,打开大门,全力救治伤者。药铺内外,躺满伤员。他穿梭在人群之中,包扎、施针、熬药,一刻不停。
激战之中,幽冥谷二长老带着数名精锐弟子,且战且退,恰好退到回春堂附近。他看到忙碌救人的江寒,眼中闪过阴狠之色。
“这个郎中屡次坏我好事,今日正好拿他做人质!”二长老一声令下,几名幽冥谷弟子抛开对手,冲向药铺。
青崖派玄阳真人见状,脸色大变,挥剑想要阻拦,却被敌方高手缠住,分身乏术。
所有人都以为,手无寸铁的江寒,今日必死无疑。
可就在幽冥谷弟子冲到门前的刹那,江寒并未慌乱。他常年行医,药铺之中除了草药,还备有克制各类毒素、迷药、以及防身用的药粉、毒针。
只见他手腕翻飞,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伴随着淡白色药粉一同射出。这些银针并非用于伤人内力,而是精准刺向对方穴位,药粉遇风扩散,乃是专门克制幽冥谷毒气、麻痹经脉的配方。
冲在最前的几名幽冥谷弟子瞬间中招,手脚麻痹,行动迟缓,当场倒地。
二长老大惊:“你竟暗藏手段!”
江寒缓步走出药铺,手中握着一把长短不一的银针,神色冷然:“我救你们,是医者本分。可你们为恶一方,伤及无辜,便是我的敌人。我没有内力,没有长剑,可一身医术、毒理,便是我如今的兵刃。”
他不懂上乘武学招式,可他熟知人体每一处弱点、每一处穴位。当年十年练剑积累的对战经验、走位判断,结合医道点穴之术,化作一套独有的防身之法。
一名幽冥谷弟子挥舞长刀劈来,江寒身形轻盈躲闪,脚步移动之间,全是当年流云剑法的闪避身法。手中银针精准而出,刺中对方手腕穴位。
“啊!”长刀脱手落地,弟子手腕麻木,失去战力。
一人、两人、三人……数名幽冥谷精锐弟子,接连被江寒以银针、药粉制服。
二长老又惊又怒,亲自扑上。他修炼了《流云心经》,内力浑厚,招式模仿流云剑法,看似精妙,实则根基虚浮,破绽百出。
江寒看着对方的招式,一眼便看穿所有缺陷。那是他练了十年的剑法,每一处破绽,他都了如指掌。
他不与对方硬拼力道,凭借灵活走位不断周旋,不断以银针攻击对方招式破绽与穴位。数个回合之后,二长老身上连中数针,内力运转不畅,浑身酸软,招式大乱。
玄阳真人趁机摆脱对手,流云剑凌空一展,一招正宗流云剑法,制住二长老。
战局瞬间逆转。
幽冥谷据点群龙无首,很快被正道门派攻破。被盗走的《流云心经》下册,也被青崖派弟子寻回。
硝烟渐渐散去,街道上狼藉一片。
玄阳真人收剑,走到江寒面前。时隔三年,师徒二人再次相对而立。玄阳真人看着眼前这个褪去少年意气、沉稳淡然的弟子,眼中满是复杂情绪,有愧疚,有欣慰,有惋惜。
“寒儿,委屈你了。”玄阳真人轻声说道,“当年之事,门派错怪了你。如今真相大白,秘典也已寻回。你……愿意重回青崖吗?掌门之位,我一直为你留着。”
周遭所有正道门派的高手、青崖弟子,全都目光聚焦在江寒身上。重回名门大派,执掌一派,这是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
江寒微微躬身,对着玄阳真人深深一揖,行弟子大礼。
“师父。”时隔三年,他再次唤出这个称呼,声音温和,“多谢师父挂念。当年师徒情分,弟子从未忘记。只是如今的江寒,早已不再适合青崖山门。”
他抬眼望向身后的回春堂,望向那些被救治的百姓与伤者,眼中带着温柔的坚定:“我失去了一身武功,失去了青崖的前路,可这几年行走四方,行医救人,我找到了新的归宿。执剑行侠,是路;悬壶济世,亦是路。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我如今的生活,安稳且心安。”
“青崖派是我的过往,回春堂,是我的如今。过往不可追,当下最珍惜。”
玄阳真人望着他坦然的神色,长叹一声,最终释然一笑:“好,好一个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人各有志,我不再强求。你心性成熟,本心未改,无论身在何处,都是一位真正的侠客。”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过往的隔阂、误解、委屈,尽数烟消云散。
大战落幕,落霞城恢复往日的繁华。
青崖派取回秘典,整顿人马返回山门。玄阳真人临走之前,派人送来厚礼,以及一封亲笔书信,言明青崖派永远是他的后盾,若有危难,青崖必至。
江湖风波起起落落,幽冥谷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再难兴风作浪。落霞城重归安宁。
回春堂依旧每日开门问诊,江寒依旧是那个守在方寸药铺之中的坐堂郎中。每日分拣草药、熬制汤药、诊治病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如水,却充实温暖。
城中百姓敬重他的医术,更敬重他的为人。无人再提及他青崖弃徒的过往,在众人眼中,他只是仁心仁术、救人无数的江郎中。
偶尔有过往的江湖游侠听闻他当年以银针药粉独斗邪派高手的事迹,慕名前来拜访,想要拜他为师,学习武艺或是医术。江寒一概婉拒。
他没有绝世内功可以传授,也不想再卷入江湖纷争。
闲暇之时,江寒会坐在药铺门前的石阶上,看着街巷人来人往。孩童嬉笑打闹,商贩高声叫卖,行人步履匆匆,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他时常回想自己这一生。
幼年失怙,孤苦伶仃,被玄阳真人收养,入青崖派,十年苦修,成为门派天才,前途一片光明。这是他人生中最耀眼的东隅。
却因一场阴谋,蒙冤受罚,武功尽废,逐出师门,背负污名,沦为孤徒,跌落谷底。这是命运给予他的重击。
可正是这场失去,让他离开了那条看似光明却单一的剑道之路。一路漂泊,偶遇苏老,踏入医道,踏遍山河,阅尽人情,在救死扶伤之中重塑心境,找到了另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这便是他意外收获的桑榆。
失了剑,得了心;失了名门荣光,得了市井安稳;失了万众瞩目的江湖前路,得了俯仰无愧的侠义本心。
世人总为失去而悲痛,为得不到而执念。可人生之路,从来都不是一条直线。一处风景逝去,另一处风景,正在悄然盛开。
失之东隅,未必是绝境;收之桑榆,方见本心归途。
曾经的江寒,是孤剑少年,一身傲气,独行江湖,内心漂泊无依。如今的江寒,是布衣郎中,温和沉稳,居于市井,心中有了归处。
他的旅途,从一场孤命流放开始,历经风雨坎坷,兜兜转转,最终在平凡的烟火人间,停下了脚步。
深秋再次来临,又是一年霜风起。和当年离开青崖山时一样的季节,可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一名路过的老樵夫走进药铺,笑着说道:“江郎中,天气转凉,山上野菊开了,我采了些送来,泡水喝驱寒。”
江寒接过野菊,道了声谢。淡淡的菊香萦绕鼻尖,温暖而踏实。
他走到药架旁,将野菊收好,转身继续研磨药材。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素净的衣衫上,岁月静好,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