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公望着立於渊口的二人,面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疲惫。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千年枯木:
「还是追来了。」
吉祥天和朱砂墨立於渊口,并未下去。她只是静静望着对方。
两人在吉祥天是见过面的,如果不是他和南柯子,吉祥天恐怕直到现在还没有办法脱离吉祥天。
也就无从谈起和苏陌纠缠出一段姻缘了。
许久,才道:「可曾找到?」
华胥公一怔,随即苦笑:「找到什麽?」
「你想要的结局。」
华胥公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周身的镜光,那些光仍在不断刺入、穿出,带着无数个可能的画面。
良久,他轻声道:
「找过了。三千年,每一个『可能』都看过了。」
「有的结局里,老夫脱困而出,在地球逍遥千年,最终死於天劫。」
「有的结局里,老夫未能脱困,在此渊中坐化,化作镜中一抹残影。」
「有的结局里,老夫遇到点化之人,放下执念,以功德赎罪……」
他擡起头,望着吉祥天,眼中满是茫然:
「可老夫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或者说,哪一个可能,才是老夫该走的路。」
吉祥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步下渊口,一步步走向对方。
这位天女浑身祥光大方,周围那亘古不消的黑暗都被逼退了不少。
苏陌看着这一幕站在渊口,屏息观望。
在没有确定华胥公有没有危险之前,还是让吉祥天这位天女打一下头阵吧。
万一自己在梦境之中出了什麽事情,就算是现实里自己有四次复活的机会也不管用。
吉祥天行至老者面前三丈处,驻足。头顶太极阳佩缓缓转动,洒下的清辉与四周的镜光交织在一起,映照出无数可能。
「道友看过无数个可能,可曾想过一个问题?」吉祥天缓缓道。
华胥公擡头。
「那些可能中的你,无论结局如何,都是你。」
「可你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它们,想着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个看着它们的你,又是谁?」
华胥公怔住。
「这个看着的你,不在任何一面镜子中。」
吉祥天继续道,「它能看遍所有可能,却不被任何可能所困。」
「因为它本就不属於可能。」
「它是能看本身,是能选择本身,是你困於此地,却始终未曾泯灭的那一点真灵。」
华胥公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枯瘦的手上,缠满了镜光。可镜光再怎麽缠绕,也无法穿透掌心——那里,有一团极微弱的光,始终亮着。
那是他榨取希望时,偶尔也会闪过的一丝不忍。
那是他每一次看见希望之果被转换撤欲望之果时,心头掠过的一缕愧疚。
那是他初见苏陌时,虽然动了杀心,却始终没有真正下手的那一丝犹豫。
「那是……」
华胥公有些迷茫了。
「那是你的本愿。」
吉祥天轻声道。
「不是想脱困的愿,不是想活命的愿,而是最初最初、你尚未在此地时,曾经有过的那一点善念。它被压到现在,却始终没有熄灭。」
华胥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低下头,望着掌心那一点微光,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他看遍了无数面镜子,找遍了无数个可能,却从未低头看过自己的掌心。
苏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极为古怪。
因为他能够看到吉祥天身上散发的那种祥光,正无孔不入的侵蚀着华胥公。
就像是在度化一样。
幸好吉祥天没有对自己施展这样的手段,不然他还真不能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抗住她的「度化」。
就在这时。
吉祥天缓缓伸出右手,「你若愿意,可以将那一点本愿交予贫僧。」
华胥公擡头,眼中满是警惕:「交予你?做什麽?」
吉祥天见状,笼罩他头顶的度化之光顿时变得更盛。
「不是交予贫僧。」
吉祥天摇头,「是交予你自己。贫道不过是个引子。」
「引你走出这镜渊,回到那希望之岛,回到那株你亲手栽种、又亲手摧残的玉树之前。」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愈发充满蛊惑。
「你种过希望,也毁过希望。如今,可愿回去,重新守护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