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未及答话,便听有孩儿兵驰来,拱手道:「将军,我部将士已全线溃退。」
高一功将後军分散列阵,各部旗号不能相通,炮击尚可勉强忍受,一旦心中忧惧,溃散的速度比前军和中军还要快上百倍。
明明後军死伤最小,士气最旺,却也撑得最短。
高一功明白大势已去,一声长叹,对手下道:「收拢溃部,向南逃吧。」
话音刚落,便听得远处有滚滚雷声而来,有人惊道:「夏军骑兵冲来了。」
高一功朝东面望去,只见月下一道尘头腾空而起,尘头下是大片大片的阴影,简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大夏骑兵刚刚屠尽了闯军的东路军,现在正好回击中军。
高一功大惊失色,连道:「快撤!快撤!」
他亲率亲兵纵马向南逃去。
此时尚有部分士兵留在阵地,见将领弃他们而去,登时大惊,也立刻溃逃。
整个大顺後军从建制完整到分崩离析,只坚持不过半个时辰而已。
此地是广袤平原地形,连树林都少有,後军步卒根本逃无可逃,方一接触,便惨死马刀之下。
夏军骑兵所到之处,闯军步卒如割麦子一般,成批成批倒下,惨叫求饶之声响彻整片夜空,纵在大夏中军,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至子夜时,土坡上下闯军已被屠杀殆尽,其余闯军都已四散逃亡,大夏骑兵也随之追击。
徐河南岸重归寂静。
雷三响下令安营紮寨,以待天明。
他虽未明说,但敌人夜遁,万籁俱寂,士兵都知己方大获全胜。
全军不由自主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震四野,数里可闻。另一边,保定军全是步卒,而且又是卫戍军,战力不强,追不上闯军。
孙传庭便命部下撤回城中,正折返时,土坡上有一队骑兵跑来,在保定军前勒住马匹,大声道:「尔等主将何在?」
孙传庭微微一愣,接着大声道:「某乃孙传庭。」
那队骑兵循声而至,纵马上前,打量他一番,然後道:「王上传诏,孙府台请吧。」
孙传庭心底里也想见见夏王,闻言掉转马头:「带路。」
在那队骑兵的簇拥之中,孙传庭登上那道李自成曾用来指挥全军的土坡。
四下一看,月下旷野上层层叠叠,尽是闯军屍体,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孙传庭心中感慨,经此一役,闯贼主力全失,自此再也没有逐鹿中原之力,天下九州,终将尽归夏王!
远处,夏军营寨已搭完小半,正有工兵在营周挖掘坠马壕。
孙传庭心道:「大胜之後仍安营设防,没有半分骄纵松弛,夏王果真治军有度。」
孙传庭随着那队骑兵,纵马走下土坡,越向下走,四周趴窝的盾车、损毁的军械就越多,屍体也越发密集。
他暗暗心惊,此战的惨烈当真是非同寻常。不多时,孙传庭已走入中军之中,遥遥便看到一员剽悍大将正在以山东口音发号施令。
「……尔等追击以天明为限,天亮之後立刻折返,不可追剿过深……」
孙传庭早听闻夏军主帅雷三响是山东人,想必就是此人,不禁对他多看几眼。
几名将领听令拱手,齐声道:「末将遵命!」离营而去。
又向前走数步,孙传庭遥见龙纛立於一处大帐之前,领他入营的士兵立於帐前,示意他入内。
孙传庭走入帐中,借着鲸油灯光线,可见帐内陈设简单,只有床铺、桌椅、书柜。
一人端坐桌後,手捧一卷书籍正在品读,想来此人就是夏王。
孙传庭心中一震,暗忖:「几十万人血战刚罢,便能从容展卷,这份沉着气度,当真惊人!」
他上前行礼:「臣孙传庭,拜见王上。」
夏王放下书卷,沉声道:「抬起头来。」
直视君王於礼法不合,但孙传庭向来是个不囿陈规之人,他也正想看看夏王是何面貌,便缓缓抬头。
但见夏王极为年轻,面上不见喜怒,一双刀眉凤目分外锐利,向他直射而来。对视片刻,林浅道:「听闻你守保定时,杀了十几名囤积居奇的商贾。
後又以朝廷名义许诺,从缴获中拨给财物补偿乡绅,可有此事?」
孙传庭心中一沉:「此事属实。」
林浅声音平静,又道:「你可知大夏治下,行政、司法、军事相互独立,知府之职不能越过司法,擅自处刑。身为文臣,更不能染指军权。」
孙传庭心知自己连破两道铁律,拱手道:「事态危急,臣为守住保定,便什麽都顾不得了。而今回想,深觉有失考量,还请王上降罪。」
这回应偏软,林浅沉默不语,帐内氛围压抑,纵使孙传庭也不由心下惴惴。
许久後,只听林浅道:「恩威并施,自古便是帝王驭下之术。想必孙抚台心中定是如此作想,才不为自己辩驳的吧?」
孙传庭陡然一惊,他心里确实有此考量。
他是个刚烈严正之人,杀的都是国贼蠹虫,统兵也是一时从权,自认做得没错,若为朝臣诟病,必得为自己争辩几句。
只是夏王是百姓公认的明主,他以为夏王定不会赏罚不分、是非不辨,这才暗搓搓地有恃无恐,假意让夏王降罪。
倘若夏王真的降罪,那孙传庭也是不会服气的。
如今他心中所想正被夏王点出,顿感惊慌,连道:「臣不敢。」林浅道:「此番行径事出有因,你做得没错。只是制度不可偏废,往後为官主政,切不可行事操切。
就拿这次来说,十八个官商勾结发国难财的奸贼,一口气全砍了,线索一断,他们背後的势力,要怎麽揪出来呢?」
孙传庭听到夏王认为他做得对,还在庆幸夏王明辨是非,正欲谢恩。
听到後半句话,微微一怔。
此前孙传庭趁闯军放松围城之际,曾派快马给夏王传过信,讲过他斩杀商贾之事,只是为免节外生枝,信上并未提及商贾身份,所谓的官商勾结,更是提都没提。
在此之後,保定全城封锁,再无消息传出。
想来夏王竟是从他那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中猜到了事情原委,当真是聪慧过人。
如今被夏王点出,孙传庭不敢隐瞒,拱手道:「此事确系臣处置不周。」
「录口供了吗?」
「额……没有,是臣思量欠妥……」
「恐怕不是思量欠妥。以孙卿才智,不会想不到杀人之前要录口供。急切地将人杀了,想必是不想在朝野之中牵连太广吧?」
孙传庭鬓角渗出一丝冷汗,拱手道:「王上当真明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