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又有诸多条限。
海述祖这才恍然,难怪那些文体半白半古,如此奇怪,原来都是由此而定。
此外,论文还明确将格物之学分为体、用二者。
「体」是穷理之学,也叫基础科学,是世间规律,譬如数学、病理学、物理学等。
「用」是制器之术,也叫应用技术,在於如何利用规律,譬如如何造战舰,如何造火炮,如何改良织机等。
凡能刊载上报的,都是穷理之学。
这种学问的一大特点,就是看似无用。
而华夏历代对学问的要求就是务求有用,只重视应用,而忽视基础科学,所以制定论文文体以及公开发表的规矩,就是为鼓励基础科学的发展。
如有人有志於研究基础科学,并且有所突破,就能得到文明大学的教授职位,由大学提供资金,潜心研究。
大学每年还会颁奖,奖励在各领域有杰出贡献的学者。
海述祖看了眼奖金,深吸口气。
只见奖金极其高昂,单项奖金就有黄金一千两!
这笔钱足能令一个普通人直接跻身巨富,普通农户种大约一千五百年地,才可能攒出这麽多钱来。
这还只是奖项的单笔奖励,文明大学教授的教资同样夸张,最高能达每月二百两银子o
海述祖暗暗咋舌,心道王上对格物之术还真是关切之至。
他将手中报纸放下,又去报架上找更上一期的报纸,才发现已没了。
海述祖唤来小厮,询问有没有更早月份报纸。
自去年九月,蜀藩秘宝运抵广州後,东皋别业就一直举办拍卖会,还真有报纸留存。
不多时小厮便把去年正月到九月的报纸全都拿来。
海述祖挨个翻看,见去年九月以前,报纸就已有阐述格物之学的文章了,只是文体五
花八门,也称不上严谨,顶多算些观察记录。
而中玄四年三月之後,格物文章便消失不见。
海述祖来了兴趣,在三月的报纸中翻找,果然发现一份三月号外。
头版头条是徐光启的一篇文章,标题为《致知在格物》。
这标题出自《大学》,原文只提纲挈领地写了这五个字,事实上没有任何解释,所以後世对此的理解便五花八门。
譬如东汉郑玄就有「来物说」,认为「格」的意思就是「来」,「物」的意思就是「是」,意思就是,人内心的善恶,就能招致好事或坏事。
自北宋以来,程朱认为格物就是穷事理,以达天理。
说人话就是,通过尽孝、尽忠、读书、游览等生活诸事就能领悟天理,最终成圣。
这话仍极为抽象,所以王阳明格不出来,又逐渐发展壮大了心学,要求人检视内心,以致良知。
在昔日的大明以及如今的大夏,就属理学、心学二者拥趸最多。
然而徐光启提出了一种新学说,认为格物就是研究事物的普遍规律,提出要以「实验求真理,以归纳求公例」。
明确批判理学的泛泛其谈,心学的自证自悟,同时还批判华夏历代工匠只求有用,不求其深的弊端。
又给诸多老词赋予了新的含义,譬如科学、理性、推理、知识等,还发明了逻辑、方法论等新词语。
文章还提出提出往後格物做学问的几条原则,譬如实测为证、归纳成理、疑而後信、
穷理为本等。
最後徐光启总结,追求科学才符圣贤本意,又补全了圣贤的下句,是为「致知在格物,知至则力生」。
海述祖看完全文,顿觉大汗淋漓,手脚发软,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文章不论正误如何,至少颠覆性十足。
自北宋以来,历代狂狷言辞,未有出此文之右者!
徐光启不仅一连贬斥朱子、阳明子两位圣贤,还敢给圣贤的原文补全下句。
说是离经叛道都是轻的,说大逆不道也不为过。
这文章也就是徐光启写的,若换一个人,恐怕天下儒生的口水,能把他活活淹死。
海述祖好奇这麽大的事,自己怎麽一点印象都没有,一看时间才明悟。
中玄四年三月,正是大夏血洗江南,攻占登莱,北入京师,灭亡大明之际,桩桩件件俱是奇闻、要闻,当月光是号外特刊,就连发了七八版。
值此天下俱震之际,徐光启如此狂悖的言行,倒也算不得什麽了。
海述祖回想起在江南哭庙惨案之後,大夏并未立刻封刀,又陆续在江南砍了几千人,被剥夺功名,甚至抓捕坐牢的士子更是数以万计。
之後又有大量士子以死相抗,还有人做诗、写文讥讽,这些人後来也统统被杀,如此又引出新的仇恨,新的人以死相抗,又被成批砍杀。
如此反覆数次,整个江南文坛人头滚滚,几乎被摧毁殆尽。
时至今日,海述祖几平听不到江南的一点动静了。
现在想来,这些人恐怕也不仅是为哭庙案才如此极端,更是因圣贤道统惨遭篡改。
海述祖放下报纸,心中感叹,不想大夏南征北战之际,文人士子之间竟也如此暗流涌动。
当然,他也只是感慨而已,他身为海商,对学说、道统没兴趣,只对海贸经商有兴趣o
这「科学」或是「格物之学」发展的始末,他只是当做消遣来读罢了。
他又往前翻了翻,见报纸上都是报导江南免税,哭庙案公审,卢象升战败等事了。
没了格物学的消息,海述祖这才作罢。
他叫来小厮问道:「《学者汇刊》有售了吗?」
小厮愣了愣道:「老爷,小的没听明白,什麽刊?」
海述祖拿来最新一期报纸,指着头版头条的标题道:「就是此物。」
小厮道:「哦,此刊只是徵稿,要等今年六月才有头一期呢。」
海述祖大感无趣,摆手让小厮退下,然後又道:「回来!」
「老爷。」
「焚香雅集怎麽还没雅完,这都多久了?」
小厮道:「是比往日长了些,小的去问问。」
片刻後,小厮未回,他妻子吴氏反倒红光满面地回来,见到丈夫,便凑过来,低声道「老爷,你猜我看到谁了?」
说这话时,吴氏眼睛发光,身子发抖,显得十分激动。
海述祖道:「谁?」
吴氏压低声音:「王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