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里钻。
纳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浑浊绿瞳中闪过一丝玩味。
祂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像在观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然后......
另一道力量出现了。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谭行心脏深处涌出。
那光芒不强,不盛,甚至有些微弱。
可它出现的一瞬间,纳垢眼中的玩味陡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不可察的警惕。
金色光芒中,一道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身影端坐于一张黄金王座之上,面容被金光笼罩,看不真切。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深邃、不含一丝感情,却仿佛承载着一整部文明的重量。
帝皇。
人类帝皇的意志。
金光缓缓落在谭行身上,那些正在渗透的腐朽之力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遏制住了。
毒疮不再蔓延,腐烂不再深入。
灰绿色的腐肉中,属于谭行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纳垢盯着那道金光,沉默了两息。
然后,祂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有玩味,有好奇,有一丝淡淡的忌惮,还有更多的……贪婪。
祂看着谭行体内那两道纠缠的力量......血神的暴怒,与帝皇的秩序。
一个来自混沌。
一个来自人类。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同一个人类体内共存,互相排斥,又互相支撑。
多么……有趣的造物。
纳垢舔了舔嘴角,脓绿色的涎水从舌尖滴落。
“血神的怒火,与那位的秩序之光……同在一个蝼蚁体内。”
祂轻轻笑了几声,笑声在天地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有趣。”
“太有趣了。”
“小家伙,你比我想象的……更有价值。”
纳垢缓缓直起身,那对浑浊绿瞳最后看了一眼谭行,又看了一眼已经被摄入花园深处的苏轮。
祂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祂转过身,臃肿的身躯重新走向坩埚,重新拿起那根骨棒,轻轻搅动起来。
“血神的孩子,帝皇的孩子……”
“等你死了,腐烂了,慈父再来接你。”
“连同你身上这两股力量,一起收进慈父的花园。”
“不急。”
“腐朽耐心,腐朽恒久。”
灰绿色的裂缝缓缓合拢。
苏轮消失了。
疫潮消失了。
纳垢消失了。
瘟疫花园渐渐远去。脓河、肉瘤树、腐殖土、坩埚,全部缓慢模糊、收缩、消失。
天穹恢复如初,灰绿色的邪能雾霭重新聚拢,荒域的风再次吹过废墟。
废墟之上,谭行趴在深坑中,胸膛剧烈起伏。
暗金纹路和金色光芒在他体内交替闪烁,缓缓压制着残留的腐朽之力。
他的右眼睁开,望着天穹上那道裂缝消失的地方。
他看见苏轮的身影被吸入裂缝,看见疫潮的残躯被花瓣裹挟着飞向花园深处。
裂缝合拢的最后一瞬,谭行看见苏轮回头看了他一眼......
此刻满口血牙,面目狰狞,断腕处还在滴血。
苏轮的怒吼隐隐约约传来:
“谭狗!老子去去就回!别担心!老子命硬着呢!”
裂缝消失了。
天穹恢复灰绿色的邪能雾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疫潮神殿废墟上,只剩下谭行一个人。
他跪在晶石碎块之间,双手撑地,鲜血从指缝间渗入废墟。
斗域散了。
暗金纹路褪了。
灭法之力沉入经脉深处,一丝都调动不了。
苏轮被拉进了纳垢的花园。
他的兄弟,被拉入了原初四神之一,纳垢的神国。
谭行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然后,他仰起头......
“啊......!!!”
嘶吼声从胸腔最深处炸开,声嘶力竭,像一头被掏了心窝的野兽。
那声音在荒域天穹下翻滚、撕裂、炸开,震得方圆百里的疫灵异族齐齐一滞。
吼声落下。
谭行缓缓站起来。
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额头的血痕从发际线延伸到下颌。
猩红战甲碎了大半,背脊上骨爪撕开的伤口深可见骨,墨绿色的毒血还在伤口边缘“嗤嗤”腐蚀着皮肉。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然后,他转头,看向四周。
疫灵异族还跪伏在地上,密密麻麻,铺满方圆百里。
疫灵族,疫灵祭司,疫灵幼虫,孢子树,脓沼……整片荒域的疫毒造物,全都在纳垢的接引余韵中跪伏不起。
它们还没从慈父降临的神威中回神。
“老子的兄弟……消失了。”
谭行看着它们。
眼中凶光弥漫,森白的牙齿沾着血,在灰绿色的天穹下格外狰狞。
“你们都该死啊。”
“该死啊!”
下一瞬,谭行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他冲进疫灵异族最密集的群落,一拳轰碎一头异族的头颅。
灰绿色的脑浆炸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都没眨。
反手一肘,砸碎另一头异族胸骨。
骨裂声清脆如爆竹,那头邪神刚爬起来又倒下去,胸口塌陷,脓血狂涌。
他捡起苏轮丢下的斩龙刀,左手持刀,右手握住血浮屠。
刀锋横扫,断肢头颅飞起。
疫灵异族疯了。
它们从跪伏中惊醒,嘶吼着扑向谭行,灰绿色的孢子和脓液铺天盖地。
可谭行在它们中间横冲直撞。
双刀斩过,一个不留。
杀!
杀!!
杀!!!
他杀穿了疫灵群落,又从另一边杀回来。
他踩碎最后一头疫灵的头颅时,脚底下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灰绿色的碎肉。
方圆百里,再没有一个站着的疫灵。
谭行站在尸山中央,斩龙刀插在地上,右手手持血浮屠,仰天怒吼......
“大刀!!!!”
声音泣血。
荒域的风吹过,卷起灰绿色的孢子,掠过尸山血海,掠过那个独自站在废墟中的身影。
天穹无言。
大地无言。
只有那两个字,在风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