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神角斗场横亘虚空,血幕翻涌,谭行与吞星的身影在其中碰撞厮杀,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圈血色涟漪。
他环顾四周。
整片天地都在颤抖。封龙大阵碎裂的余波还在虚空中回荡,众神破封的气息如海啸般蔓延至异域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曾经被镇压了无数岁月的古老恐惧,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爬回世间。
而秦怀化悬浮在这片混乱的正中央,周身光雾流转,纤尘不染。
他像是一个局外人。
一个亲手掀翻了棋盘,然后站在旁边静静看着棋子乱飞的局外人。
然后.......
他笑了。
起先是嘴角微微抽动,继而是一声低沉的轻笑从喉间溢出,再然后,那笑声陡然放大,不可遏制地扩散开来,化作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天穹边缘回荡,被全知之力与欺诈之力包裹着,传不出太远,却在他自己的耳中震耳欲聋。
他的肩膀剧烈抖动,头颅向后仰去,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酣畅淋漓,笑得眼中甚至泛出了泪花!
“咳咳……咳咳咳……!”
笑到极致,竟剧烈地呛咳起来,可即便如此,他嘴角那抹狂放的笑意依旧不曾消退半分。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诸神破封异象和血神角斗场撕裂的天穹,眼神之中满是复杂至极的情绪。
得意、疯狂、快意、苦涩、嘲讽、释然……千百种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翻涌,最终汇成一声轻不可闻的呢喃:
“都乱了……真好。”
他抬起右手,指尖缭绕着欺诈之力最后残留的几缕白光,轻轻捻动,像是在把玩一件无形的艺术品。
“邪神破封……五域陷入混战……吞星被拽入血神角斗场……谭行那家伙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他每说一句,便轻轻笑一声,语气像是在点评一场精彩的戏文。
“林东这会儿大概急得想把桌子掀了吧?……东部战区指挥部现在怕是鸡飞狗跳了。”
他说着,目光落向远方那座笼罩在血光中的角斗场,眸色微微沉了沉,笑意也淡了几分。
“无所谓,血神冕下一像很大方,祂赏赐出去的权柄,从不会收回!我就等着!等着你们分出胜负!”
“谭行我知道...你不会失败!因为我看到了!”
“吞星被你割下头颅.....”
他歪了歪头,看着角斗场中那两道拼死搏杀的身影,嘴角又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而那...吞噬权柄将会被我所得!”
他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天穹更高处那片被撕裂的虚空,看着裂缝中隐隐透出的混沌流光,看着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凝视、正在酝酿。
秦怀化缓缓收敛了笑意,面容归于平静。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周身全知之力与欺诈之力再度流转,将那抹微不可察的疲惫也一同掩去。
“耐心,等待!秦怀化,你要耐心!耐心.....”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轻得像一声叹息。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道血光如流星坠地般撕裂虚空,裹挟着滔天杀意与决绝剑芒,朝着他当头劈下!
秦怀化瞳孔骤缩,仅存的欺诈之力在千钧一发之际疯狂流转,他的身形瞬间化作一片虚幻的白雾.......
那道剑光贯穿白雾,将雾气劈成两半,劲风撕碎了数十丈内的每一寸虚空!
白雾重新凝聚。
秦怀化的身形在数十米外缓缓显现,脸色微微泛白,方才那一剑虽然没有伤到他,却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欺诈之力又消耗了一截。
他稳住身形,抬眼看向那个从血光中走出的身影,神色在一瞬间经历了震惊、复杂、无奈,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大哥。"
来人停下了脚步。
秦怀仁。
此刻的他,浑身浴血,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好的。
那身统武战甲早已在连天的血战中被打碎殆尽,只剩下右肩的一只臂铠勉强挂在身上,护甲裂纹密布,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白,双眼中布满了血丝,疲惫与杀意交缠在一起,像一头已经在绝境中奔袭了很久很久的孤狼。
可他的右手依旧稳稳地握着那柄统武剑。
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只罗盘。
罗盘之上,一滴精血正在微微发光,指针死死指向秦怀化所在的方向。
秦怀化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只罗盘,看着罗盘上那滴原本属于他自己的精血正微微发烫、指向自己所在的方向,神色从最初的错愕,缓缓归于一种极为复杂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神色愈发复杂,声音里带上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原来是靠着血契罗盘找到我的么。"
他抬起头,对上秦怀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笑不出来:
"大哥……你真的要杀了我,才甘心吗?"
秦怀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着剑,浑身浴血,像一柄被砸了无数次却依旧没有折断的残刃。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随风飘散,每一道伤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这一路经历了怎样的厮杀。
秦怀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血契罗盘上。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统武世家的荣耀象征。
每一位嫡系血脉滴入一滴精血,代表着家族的传承与凝聚。
滴血者若死,罗盘中的那滴血便会消散。而更为关键的是.......血脉同源者,可以凭借罗盘感应到彼此的位置。
可这一切,原本应该已经失效了。
因为秦怀化自爆武骨,彻底斩断了与统武世家的血脉联系,血契罗盘本应再也无法锁定他的方位。
但现在他恢复了血肉之躯。
那滴精血重新活了过来。
秦怀仁便靠着这只罗盘,转战千里,一路追杀至此。
风声猎猎,两人之间相隔数十丈虚空,破碎的天穹在他们头顶裂开无数道漆黑的缝隙,混沌流光从中倾泻而下,将两兄弟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秦怀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举起右手中的统武剑,剑尖直指秦怀化的咽喉。
那柄剑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剑锋上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的左臂臂铠几乎碎成了残片,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虚空中,又被战场上的狂风吹散。
他就那样站着,浑身浴血,像一柄被砸了无数次却依旧不曾折断的残剑,沉默而坚毅。
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怀化差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秦怀仁终于出声,嗓音沙哑得像砂石在铁板上摩擦:
“我把所有人都带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统武世家,三千七百六十二名战士……我带出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少。”
秦怀化的心猛地一沉。
秦怀仁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统武剑上,那裂纹密布的剑身上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容.......惨白、疲惫、血迹斑斑。
“现在……三千七百六十二人,全部战死。”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秦怀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秦怀化这一生都无法忘记。
然后秦怀仁发出一声嘶吼质问。
那声嘶吼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带着血沫.......
"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兄弟.......!"
那一声怒吼砸在秦怀化脸上,让他整个人都是一震。
秦怀化皱了皱眉,露出一丝疑惑与挣扎交织的复杂神色,他提高声音回道:
"兄弟?!你是说那些堂兄堂弟们吗?大哥!我不想让他们死!是你.......是你自己带着他们来的!"
秦怀仁没有回应。
他的眼中只有秦怀化,只有那个站在他面前、周身还残留着全知与欺诈之力的弟弟。
他就那样盯着,死死地盯着,像要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看穿、看透、看到骨子里去。
然后他又开口了。
还是那三个字,声音却比方才更沉、更哑、更痛:
"为什么.......!"
秦怀化被那声质问逼得几乎后退半步,他脸上那份疑惑更深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为什么?我说了我不想你们死!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秦怀仁依旧没有回答。
他就那样盯着秦怀化,死死地盯着。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是血。
两道血泪,从秦怀仁的眼角缓缓滑落,沿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淌下,在下巴尖汇成一滴,然后滴落进风中。
秦怀化看到了那两道血泪。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底端窜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他的脊背。
他忽然意识到,秦怀仁从方才到现在,问的一直都是同一句话.......
不是在问那些堂兄堂弟,不是在问统武世家的三千战士,不是在问任何一个死在战场上的族人。
他问的是.......
他问的是……
秦怀化的脖颈缓缓转动。
他回头了。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他的身后,一道虚幻的、扭曲的、模糊到几乎只能看见轮廓的巨大黑影正悬浮在那里。
无声的窃笑从那道虚影里溢出,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刺耳、更阴冷、更令人毛骨悚然。
万变之主的虚影。
那尊从不知多久之前就盘踞在他灵魂深处的古老存在,此刻正趴在他身后,无声地、疯狂地、歇斯底里地大笑着。
秦怀化猛地转回头,看向秦怀仁。
秦怀仁依旧站在那里,手中那柄残剑依旧指着他的方向,两道血泪依旧在脸上缓缓淌着。
他盯着秦怀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杀意,只有一种被掏空了一切之后剩下的、赤裸裸的悲恸。
秦怀化终于明白了。
大哥说的"兄弟"。
从来都不是那些战死的堂兄堂弟,也不是统武世家三千多战士中的任何一个。
他说的兄弟。
是他秦怀化自己。
那个自爆武骨、斩断血脉、抛弃姓氏、与万变契约融为一体的人。
那个亲手把自己"杀死"的人。
那个曾经跟在秦怀仁身后喊"大哥"的少年。
秦怀仁一路追杀而来,不惜转战千里、带着三千多兄弟厮杀至全军覆没也要追上来,他在追的、他在悲愤的.......
从来就是那个死掉的他。
秦怀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身后,万变之主的虚影无声狂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整道虚影都在扭曲变形。
风声再起,天穹之上那座血神角斗场的血幕又一次轰然落下,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暗红。
秦怀化站在那片暗红色的光里,面无血色,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秦怀仁缓缓垂下手中的统武剑,那柄残剑的剑尖落向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看了秦怀化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彻骨的悲哀。
秦怀仁颤颤巍巍地再次举起了统武剑。
那柄剑在他手中抖得厉害,裂纹密布的剑身上映着暗红色的天光,像一面碎裂的镜子,照出了一张满是血泪的面孔。
他的手臂在发抖,膝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将近两个月的转战厮杀,三千多条同族性命尽数埋骨异域,此刻他早已不是全盛状态下的统武世家家主,只是一具靠意志力强撑着的、随时都可能散架的残躯。
可他举起了剑。
他朝秦怀化冲了过来。
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踩出颤抖的血色足迹。
统武剑拖在身后,剑尖划过虚空,拉出一道细碎的电火花。
秦怀仁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却被风声和角斗场的轰鸣盖了过去。
秦怀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朝着自己奔来,看着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看着那柄残剑在他大哥的手中高高扬起.......
然后他看见大哥嘴唇动了,他读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
"把我弟弟……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