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
那是大哥这辈子唯一一次喝多。
他仰头看着夜空,忽然说了一句:
“那疯狗……虽然疯……但活得像个人。”
自己当时不解,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大哥顿了顿。
那个语气,那种表情,至今刻在她脑海里,刀削斧凿一般清晰......
“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他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待。”
“他想去长城,他就去了。”
“他……是个爷们。”
大哥笑了。
笑得很淡,只是一个浅浅的弧度,像自嘲,又像释然。
但于莎莎在那个笑里读出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羡慕。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
是纯粹的、干干净净的羡慕。
像一个被锁在牢笼里的人,隔着铁窗看到一个自由奔跑的身影。
羡慕谭行的自由。
羡慕谭行的恣意。
羡慕他可以不管不顾地冲向那个血腥战场,而不必被“家族责任”四个字绑住手脚。
那一刻,于莎莎终于明白了......
大哥觉得,谭行就是他想成为的样子。
桀骜。
凶狠。
自由。
纵横天下。
快意恩仇。
血火相伴。
而不是被枷锁困住,活在所有人的期待之中,一辈子扮演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长城,就是大哥的梦想之地。
可他是于锋。
是狂戟世家唯一的独子。
是玄武重工未来的掌舵人。
他的身上绑着太多人的期望,肩上扛着太多人的生计。
他走不了。
后来,大哥终究还是去了他心心念念的战场。
虽然不是长城。
北疆虫潮爆发,虫巢蔓延如瘟疫,亿万虫群遮天蔽日。
前线告急,后方恐慌,整个北疆都在颤抖。
大哥主动请缨。
他带着一支小队深入虫潮腹地,任务只有一个......在虫巢核心安装高爆炸弹,炸毁母巢。
于莎莎送他走的那天,大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责任,有不舍,有担当。
但最深处......
藏着一簇火。
那是猛兽终于出笼的战意。
那是困龙终于入海的兴奋。
自己朝大哥喊:
“大哥,活着回来!”
大哥笑了笑,没有回答。
但那笑容,是她这辈子在大哥身上见过的最开心的一次笑。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不是家族场合的得体笑容。
是发自内心的、酣畅淋漓的、终于要做自己的笑。
然后,大哥转身。
大步走了,背影笔直如刀。
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刃。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大哥。
消息传来时,自己当时正在会议室统筹玄武重工支援救灾的安排。
家族的人冲进来,脸色铁青,嘴唇发抖。
“少爷……牺牲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大哥小时候,有一次带她去楼顶看星星。
夜空如洗,星河璀璨。
她问:“大哥,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大哥想了想,目光落在遥远的星河尽头,说:
“我想去长城。”
“当战士吗?”
“不。”
大哥摇头,看着满天繁星,眼神亮得不像话:
“当一把刀。”
“刀?”
“对。最锋利的那种。砍在异族头上,能劈开一切的那种。”
那时候她不懂。
后来她懂了。
大哥不是想当继承人。不是想当管理者。不是想当谁的榜样、谁的期待。
他只是想当一把刀。
一把指向异族的、无所顾忌的、刀刀见血的刀。
而现在......
那把刀,断了。
会议结束后,她一个人走进大哥的练功房。
两把玄铁双戟静静躺在兵器架上,戟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大哥的汗水。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戟身。
冰冷刺骨。
她没有哭。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哭过。
十六岁的她,从那个被大哥保护在羽翼下的妹妹,变成了玄武重工最年轻的掌舵人。
她沿着大哥的路走了下去。
扛起了家族的责任和期盼。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的大哥是多么优秀。
又是多么辛苦。
于莎莎收回思绪。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旧照片的边框。
旧事重现心头,在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的笃定。
打开终端,在日程表上郑重地标记了一个日期。
然后合上终端,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启市的万家灯火在她脚下铺成一片光海。
温热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凉爽。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望向那座铁血雄关的方向。
“长城……”
“大哥你想去的长城……”
“妹妹……替你去看看。”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最后那句话里,裹着思念,裹着酸涩,裹着未曾流下的泪......
“大哥……你走得太早了。”
“真的……太早了。”
晨曦刺破云层时,于莎莎已经站在玄武重工天启基地的停机坪上。
三艘运输飞船整齐排列,银白色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三头沉睡的巨兽。
舱门大开,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检查,全息扫描仪在飞船表面来回游走,数据流在操作终端上飞速滚动。
“于总,第一批五万套破障系统已全部装机完毕,检测通过率百分之百。”
技术总监小跑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与紧张之间:
“最精英的维护团队已抽调完毕,共四十二人,将全程跟随系统进行实战数据收集。”
于莎莎接过数据板,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据,点了点头。
“确保万无一失。”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批系统,不只是玄武重工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顿了顿,她的目光越过技术总监,落在那三艘飞船上,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是长城战士在异域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技术总监愣了一下,随即立正,肃然道:
“明白!”
于莎莎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候机厅。
身后,三艘运输飞船引擎轰鸣,低沉的气浪碾过大地,激起细密震颤。停机坪边缘几片枯叶被卷上半空,在晨光里碎成齑粉。
她没有回头。
但嘴角,缓缓上扬。
长城.....她也快要来了。
“大哥……”
她低声呢喃,嗓音被引擎声吞没,却又异常清晰。
“你念叨了一辈子的长城,说那是天下英雄都想站着死的地方。”
“你没亲眼看到它。”
“妹妹替你....好好看看。”
她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灼人的光。
“还有你那对玄铁双戟……你说它们跟你喝了半辈子西北风,连长城都没去过。”
“这回,妹妹把它们插在长城兵冢之上。”
“让它们面朝异域,让它们替你.....好好看看你魂牵梦绕的地方。”
风灌进候机厅,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远方。
安检口的灯光亮起,她抬步向前,再不回头。
.....
天启市,战争学院,武道训练馆。
修炼完毕的潘旭,再次盯着终端屏幕上那条“全员通过”的通知,目光仿佛要把它烧穿。
他想起了那片被血色浸透的荒原,想起了从血浆里爬出来的怪物,想起了那个叫血疤的邪教徒首领扭曲狰狞的笑容。
更想起了谭行少校。
自从联邦国庆授勋大典之后,他每天都要把这位比自己还年轻的少校的功勋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
军网上那张谭行的照片,看起来比他还要小几岁。
可就是这个人,已经是联邦最锋利的刀。
潘旭盯着那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真他妈牛逼。
谭虎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打断了他的回忆:
“潘哥。出发时间确定了!后天一早,学校统一安排飞船,直飞镇妖关!”
潘旭转过身,看着谭虎那张被兴奋烧得通红的脸,嘴角慢慢咧开。
“收拾东西。”
“得嘞!”
谭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镇妖关!老子来了!全军大比武!老子来了!”
潘旭看着那个跑得跟兔子似的背影,摇头轻笑。
然后,他低下头,在终端上搜索了一个名字。
谭行。
屏幕上跳出来一长串信息......
“联邦最年轻少校”
“月光魔族之役特级战斗英雄”
“骸骨魔族与虫都虫族覆灭者之一”
“斩杀瘟疫之源穷畸、无相邪神三大诡语者之一覃玄法”
“二十三区肃清第一人”
“八尊下位邪神斩首者”
“圣血天使巡游小队创始人兼队长”
“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
“特级战斗英雄勋章”
“银熊勋章”
“铜鹰勋章”
......
潘旭盯着那串一页都写不下的荣誉头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终端关掉,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天启市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鸟从教学楼的屋檐上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全军大比武……”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风:
“谭行少校,你会出场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会…肯定会。”
他真的很想亲眼看看这位少校,这位...让自己自惭形秽的少年天骄.....
.....
北原道,铁龙市。
北原道的冬天来得早,九月的风已经像刀子一样割人。
但景澜高中铁龙分校的武道训练馆里,热气蒸腾,拳风如雷。
少年们汗如雨下,拳头砸在靶子上,砰砰砰......像擂战鼓。
“快点!再快点!你们这样还想考武道大学?做梦!”
许搏的吼声在训练馆里来回撞击,像一柄无形的鞭子,抽得所有人牙关紧咬、不敢松懈半秒。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少年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被汗水浸透的毛巾,目光却死死钉在墙上那面巨大的全息屏幕上。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军网新闻......
“长城全军大比武·谁与争锋!”
“长城全军大比武·倒计时十五天·各巡游小队定妆照发布”
画面一闪,一张被标为“特别关注”的照片定格在屏幕上:
“长城全军大比武·倒计时十五天·圣血天使巡游小队定妆照发布”
五个少年,站在长城之巅,兵器与身后的雄关交相辉映,气吞万里如虎。
他的目光,钉在中间那个人的脸上,像被钉死了一样,挪都挪不开。
谭行。
他认识这个人。
不是因为那些闪耀的头衔和功勋。
而是因为......这个人,是他的学长。
同一所高中,同一个武道老师。
只不过,谭行在这里的时候,这所学校还在北疆,还没被拆分,还没搬到铁龙市。
他们的武道班主任许搏,每一节课都把谭行和蒋门神挂在嘴边,像念经一样:
“你们知不知道谭行当初在淬体境就敢去荒野?”
“你们知不知道蒋门神一记铁山靠撞碎了三面合金靶?”
一遍,两遍,无数遍。
慢慢地,所有人眼里都烧起了一团火。
周逸,就是被那团火烧得最旺的少年之一。
景澜高中武道系三年级学生,明年高考。
他的目标是战争学院。
但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目标,比战争学院更远,也更烫......长城。
“周逸!发什么呆?还不去训练?!”
许搏的吼声像炸雷轰顶,周逸猛地弹起来,毛巾往长凳上一甩,冲进训练场。
拳砸靶,砰砰砰砰......
但他脑子里全是屏幕上那张照片。
谭行。
圣血天使。
长城。
全军大比武。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他脑海里,烙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在燃烧、在咆哮!
一节课下来,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一样瘫在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许搏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看到新闻了?”
“嗯。”
周逸喘着气,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墙上的屏幕,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圣血天使队长,谭行,是我们学校出去的,是我的学生。”
许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底有一层压都压不住的光......那是骄傲,是自豪,是一个老师最大的荣光。
“当年他在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被我揍得跟狗似的瘫在地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人想笑又心酸的事:
“现在嘛……打不过他咯。”
顿了顿,许搏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像穿透了时间和空间:
“那时候我还骂他,骂他藏拙,每一次武斗对练都不用全力。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的他,为了养家,居然去荒野搏命。他得留着力气,才能活着回来。”
他转过头,盯着周逸的眼睛:
“你知道他第一次去荒野,是什么境界吗?”
周逸摇了摇头。
许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像在说一件足以写进校史的事:
“淬体境。”
“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
“就敢一个人去荒野,和那些异兽、邪教徒,以命换命。”
周逸瞳孔猛地放大,愣在原地。
许搏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很沉:
“小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他。”
“我是觉得……你身上有那股子气。”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像两把火炬:
“好好努力,为了你的梦想。”
“等你去长城的那一天,说不定还能见到他。”
周逸的眼睛,猛地亮了。
像有人在那一瞬间,往那双眼睛里浇了一桶滚油,点了一把通天大火。
许搏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声音清晰地飘过来:
“但你得先考上战争学院。”
“不然连长城的门都摸不着。”
周逸“噌”地站起来,像弹簧一样弹起,对着那个背影扯着嗓子吼:
“我一定考上!”
“我要去长城!”
“我要去找谭行学长!”
许搏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但周逸看见了。
许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一个退役战士,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学生站上那个最大的舞台,比谁都激动。
比谁都骄傲。
周逸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拳面上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涸的嘴,每一道都是这三年不要命的证明。
他慢慢握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然后抬起头,看向训练馆墙上那面巨大的长城全景图。
那是景澜高中武道训练馆的“镇校之宝”......一幅高精度全息投影,把万里长城的天际线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
每天抬头,都能看见长城。
那是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武道少年,共同的梦。
共同的信仰。
共同的方向。
周逸深吸一口气,胸膛里像
第361章 北原道的风-->>(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