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地躺在某个坟堆里,劳碌了一生,他终於安歇了。
今天公务在身,不便去祭奠。
下次再路过这里,一定去看看。
想到这里,他有点烦躁,蒋三浪这小子如果不拖延不报,也许自己还能见张玉华一面。
家里去了顶梁柱,日子会更艰难吧?
突然,许克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老人在荒野里乱跑,大喊大叫,像是疯了一般。
因为是逆风,许克生隐约听到,他好像是在叫「玉华」,又好像不是。
有几个村民只是在四周远远地盯着,并没有上前干涉,任由老人四处乱走。
老人跌跌撞撞,不时被田埂绊一脚,摔倒在地,又很快爬起来,继续叫喊。
声音嘶哑,似乎喊了一段时间了。
老人好像疯了。
齐德看到这一幕,用马鞭子指着老人,询问送行的一个群长,「那老人是怎麽回事?」
群长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回道:「老爷,他是张玉华的父亲,张玉华不幸淹死之後,他就疯了。那几个村民,都是他的族人,唯恐他有个闪失。」
齐德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这大冷天的,怎麽不关在家里啊。」
群长苦笑道:「老爷,他白天必须出来,在坟地附近乱跑。将他锁在家里就四处撞墙,要死要活的。」
「现在是农闲,族人也能照顾过来。」
许克生心里一酸,问道:「没请医生给他治病吗?」
「请了,怎麽没请。」群长叹了口气,「医生请了几茬了,喝了不少药汤,也没看有什麽效。」
许克生看了一眼在乱跑乱叫的老人,今天要和老师一起返程缴令,兵部、户部都等着呢。
改日来一趟吧,给老人切个脉,无论能否治好,也算尽了自己的心力。
寒风凛冽,许克生的心里有些低落,不时回头看一眼,直到看不清老人的身影。
~
回到京城时,日头已偏西,未时的鼓声刚刚停歇,还有余韵在空中飘荡。
众人都饥肠辘辘了。
许克生要请齐德吃饭,齐德却摆手婉拒了,「还要回衙门交令。」
许克生自己回了县衙。
衙门冷冷清清,除了值班的衙役,没有人在。
公明碑上甚至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乱叫。
许克生去了公房,刚坐下,蒋三浪就来了,」县尊,今天有人送来了状纸。」
「哦,好,拿来吧。」许克生很满意,这小子终於吸取了教训。
听班头说,蒋三浪最近老实了很多,没有刚来的时候的咋咋呼呼。
许克生接过状纸,「你去忙吧。」
许克生翻开看了起来。
看了几行就明白了,这次依然和宣宁侯的族人曹财主有关。
不过,这次他是原告。
隔壁村子的一条恶犬,咬伤了他的侄子,还拒不赔偿。
曹财主一怒之下,告上县衙。
许克生不由地冷笑一声,曹财主是什麽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平日里仗着宣宁侯的势力,在村里横行霸道,欺负乡邻是常有的事。
这次他肯乖乖来县衙告状,而不是直接带人打上门,说明那狗主人肯定也有背景,他不敢轻易招惹。
想到曹财主的家就在东郊马场附近,自己今天去马场来回都要经过那里,许克生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混蛋,还是欠打!」
早一点来告状,我回来的路上就处理了!
哪里需要再跑一趟。
许克生决定明天就去,趁机去一趟马场,给张玉华的老父亲治病。
想到白天看到疯魔的老人,许克生的心里就有些沉重。
自己在东郊马场治疗马瘟,张玉华配合的很好。
脑疾难治,但是总要尽一次人事,算是回报当初张玉华的付出。
~
许克生将状纸收好,揉了揉饿得发瘪的肚子,起身准备出去买点饭吃。
跑了一天,又累又饿,双腿都有些发软,实在没力气再走回家了。
老苍头从後院来了:「老爷,家里午时就送来了饭菜,您快去吃吧。
许克生的精神为之一振,肚子早就饿的不行了。
想必是自己没来得及告诉家里,今天要出远门,董桂花就按时做饭送来了。
许克生去後衙。
一个硕大的食盒已经放在了桌子上。
打开盒盖,闻到了熟悉的海鲜的香味。
竟然是佛跳墙?!
许克生打开了棉布包,里面是一个瓦罐,比昨天的小,但是也足够他一个人吃了。
许克生小心地端出来,咽着口水,拿出碗筷。
董桂花估计是知道自己吃一次不过瘾,又给做了一罐子。
许克生刚要开始吃饭,老苍头又在外面叫道:「老爷,有客人来找您。」
许克生挑开帘子出去,竟然是戴院判。
许克生笑道:「院判,稀客啊!快屋里请!」
戴院判进了屋,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忍不住大笑,「老夫来对了啊!」
许克生哈哈大笑,两人昨晚没吃几口,今天竟然又凑到了一起,「巧啊!太巧了!」
许克生给院判拿了一副碗筷,又找出一坛黄酒,放在砂锅里温上。
两人美滋滋地吃着佛跳墙,喝着温热的黄酒。
戴思恭吃的眉开眼笑,「老夫很久没这麽好的食慾了,感觉舌头快咽下去了。
喝了一口酒,他又说道:「太子昨天晚膳没食慾,就吃了几口,遇到你的佛跳墙就胃口大开了。原来佛跳墙是如此美味。
许克生不由地好奇道:「太子最近没什麽问题,怎麽突然不吃饭了?」
戴思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凑过去低声道:「因为太仆寺案,陛下要杀一大批官,太子建议少杀一些。」
他将两个大拇指在一起撞了撞,「有矛盾了,生气了。」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太子竟然跟小孩似的,绝食和老朱抗议。
不过从昨晚的结果看,太子的抗议很有效,老朱那麽晚找过来,肯定还要让步的。
喝了几口酒,戴思恭放下酒碗,郑重地说道,「启明,今天老夫来找你,就是要和你谈太仆寺的这个案子。」
「有您老的熟人?」许克生惊讶道。
「没有,」戴思恭摇摇头,「启明,这个案子不简单啊!」
许克生点点头,」几个大员要被剥皮萱草,自然是不简单的。」
想到剥皮的酷刑,虽然黄酒暖了身子,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单单是这些酷刑。」戴思恭却摇头道。
许克生放下酒碗,「晚生洗耳恭听。
戴思恭解释道:「还记得太仆寺卿朱守仁吧?他因病请辞。他的病是下利。老夫出诊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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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思恭说到这里,起身走到窗前,打开一条缝看向外面。
确认外面无人,他才重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夫当时推测是他自己造了一场病。」
许克生微微颔首,「我看了他的医案,虽然他自称发热,但是晚生更倾向於他发寒。并且脉象很奇怪。」
戴思恭微微一笑,「你也看到了?老夫两次给他把脉,第一次去,脉象弦滑;第二次再去,脉象却变得虚缓,显然是耗伤了不少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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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微微颔首:「这不是生病了,而更像是中毒。」
戴思恭轻拍大腿:「後来太仆寺案爆发,就很明显了,他就是察觉到了什麽,不敢继续干了。」
「老夫可以肯定,他是吃了下利的药。」
许克生疑云丛生。
太仆寺卿可是肥缺,什麽事能将才上任不久的朱守仁吓得官帽子都不要了?
去了牧场,许克生才知道太仆寺的油水之厚。
饲料、药材这些供应的作坊全都是关系。
病马的处置也有很多门道。
许克生摇摇头,表示不解,「他即便知道了农田侵占,向陛下揭发即可。上任之初,就涤荡了污浊的太仆寺,还是大功一件呢。他怎麽还辞职了呢?」
许克生突然感觉後背一阵寒凉,「难道,他知道的更多?还有比侵占农田更可怕的内幕?」
可转念一想,他又犯起了嘀咕:「锦衣卫审问了不少官吏了,也没什麽新的发现啊。」
戴思恭缓缓道:「启明,别猜了,无论如何那都是锦衣卫、都察院的职责了。」
「你弹劾太仆寺侵占农田,算是亲手揭开了盖子;又建议取消牧监,肯定有人恨你的。」
「老夫这次来,就是劝你,最近注意安全,小心有人狗急跳墙,对你下黑手」
许克生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单单一艺取消牧监的建议,不知道多少权贵将这笔帐算在自己的头上。
但是当官乘,要做事就必然得罪人的。
许克生对此不在乎。
但是院判特地来提醒,让他的心中十分感动。
许克生郑重地拱拱手道:「院判说的是,晚生最近小心行事。」
他心里为为打定主意,明天公张玉华的父亲出诊一次,以後自己和毫仆寺也的关系就彻底划上句号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