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太多。
他想的是,不排废水,每吨纸的成本要涨五块钱。
五块钱,一年就是几十万。
几十万,够他给孙小远在梧城买一套房。
凌晨五点,孙宏远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厂区,制浆车间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
他看着烟囱,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昨天儿子孙小远打来的电话。
孙小远在电话里说,爸,我看中了一套房,首付还差三十万。
孙宏远说,行,我给你转。
孙小远说,爸,你那厂子最近没事吧。
孙宏远说,没事,好得很。
孙小远说,我听说环保查得严。
孙宏远说,查得再严也查不到我头上。
他挂了电话,心里想,儿子还是嫩,不知道这世道是怎么回事。
他站在窗前,晨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手机响了,是赵大柱打来的。
赵大柱在电话里说,孙总,暗管井里的阀门有点渗漏,我下去看看。
孙宏远说,行,你看仔细点。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他坐下来,拿起昨天的销售单。
他看单子的时候习惯用食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洗不掉的黑线。
这道黑线是他年轻时在造纸厂留下的,这么多年了,皮肤长了又换,换了又长,黑线始终在。
孙宏远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手指,会觉得那道黑线像一条锁链。
他看了几分钟单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制浆车间方向有人在跑。
他下楼往车间走。
他经过仓库的时候,看见李丽从办公楼跑出来,脸色发白。
李丽说,孙总,赵大柱掉进暗管井里了。
孙宏远站在原地,手里的销售单掉在地上。
他说,人怎么样。
李丽说,水已经没过头了。
孙宏远跑到暗管井边。
井盖开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探头一看,赵大柱躺在井底,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脸。
孙宏远叫人把赵大柱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