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其实谁心里都明白。
守三天,是嘴上说的。
真要打起来,顶多到第二天夜里,各走各的。
这样跑得慢的部队,就会被后面追上来的共军吃掉,可自己这一摊子,好歹能带出去。
这些话,谁也不肯先说出口,可两个人的眼神,已经把这笔账对完了。
“那就坚守三天吧。”
董贵终于开口,说得很慢。
“坚守三天。”
常盛超点了点头,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
会开完,两个人没有马上散。
董贵把地图卷起来,冲外头努了努嘴:“走,看看地形去。”
两个人顺着公路往东走,走了半个钟头,爬上了一处土坡。
坡下就是那条从贵州过来的公路,灰扑扑的一条,一直伸到天边;公路两边是起伏的丘陵,长着稀稀拉拉的松树。
“这地方,守得住吗?”董贵问。
“守不住。”
常盛超答得干脆,语气里没一点遮掩,“可要拖时间,能用。”
“怎么用?”
“把阵地摆在公路两边的坡上,不摆在城门口。”
常盛超伸手比划,“他的人要进城,就得从这条公路过。我们在坡上打他的侧翼,他要么停下来清我们,要么硬着头皮往前冲。”
“清我们,就得花时间。”
常盛超说得笃定。
“对。”常盛超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董贵没有说话,顺着公路往西看。
往西,是曲靖城,再往西,是昆明。
往东,是贵州,是林平安来的方向。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真打起来,往哪边跑最方便?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脸热,赶紧压了下去。
“常师长。”
他清了清嗓子,“阵地怎么分?”
“你守北坡,我守南坡。”
常盛超说,“中间留一条口子,别堵死。”
回去之后,命令就下来了。
第九师的两个团上北坡,暂七师的两个团上南坡,各修各的工事,各挖各的掩体。
士兵们抡着铁锹挖土,挖得手指头全是血泡,有人一边挖一边骂,骂完了接着挖。
“挖深点!”排长在沟里喊,“炮弹落下来,你这条沟就是你的命!”
“排长,挖多深算深啊?”
“能埋住你,就算深。”
旁边的人都笑了,笑完,铁锹挥得更快。
工事修到半夜,董贵又让人在后头挖了一条退路。
“师长,前头还没打完,先挖后头的路,是不是不吉利?”副官小声问。
“不吉利总比没路强。”董贵说,“真到那一天,你就知道这条路值多少条命了。”
“留口子干什么?”
常盛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答。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留一条口子,是给自己的。
电报送回成都的时候,说的是另一番话:
曲靖防线已经布置完毕,两个师誓与阵地共存亡。
男人看了这份电报,脸色缓和了一点,可提着的心,并没有放下。
他心里明白,光靠这两个残师,挡不住林平安。
可他现在手里能动的兵,就这么些。
西南这盘棋,他已经退到墙角了,再退一步,就出不了牌。
林平安的电报,是同一时间到的。
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围在桌子边上。
“刘先生那边来的。”
左明把电文递过来,“昆明城外的中央军已经开始攻了,李弥亲自指挥。”
林平安看完,把电文放在桌上。
“政委。”
“你怎么看?”
“快。”左明只说了这一个字,“这个时候,快就是一切。昆明守军撑不了几天,我们早到一天,李弥就早一天回头。”
“派哪支部队?”林平安问,眼睛没离开地图。
“装甲部队。”
左明说得很坚决,“步兵走过去,至少一个星期;装甲部队的越野和机动都不成问题,三天就能进云南。”
林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云南那条路,他已经在心里走了几十遍:从贵州下来,过盘江,翻山,进曲靖,再到昆明。
“把文翀和施密特叫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