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客气,可说的是实话。
“所以云南要稳住,四川要守住。”老奖说,“两头都得有人。”
“卢汉那边,压得住吗?”
“压不住也得压。”老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现在不是挑人的时候啊。”
陈长官没有再问。
他心里清楚,校长这句话,已经是在认输的路上,退了一步。
“就这么办吧。”老奖摆了摆手,“发电,让李弥、余程万去昆明。”
消息传到昆明,是第二天夜里。
卢汉的办公室在省府后院,一明两暗三间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缝都堵上了。
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另一杯一直没动,热气早就散尽了。
坐在他对面的人姓刘,名义上是他的副官,实际上是那边的人。
刘先生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条件我带来了。起义,云南就不用打仗。昆明是古城,打起来,烧的是老百姓的房子。”
卢汉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的不是房子。
他想的是自己这几十年。
从滇军的一个排长做起,一步一步爬到省主席,这中间吃了多少亏、让了多少步、陪了多少笑脸,只有他自己知道。
抗战的时候,他被调去东北受降,远得要命;打完仗回来,位子又被人盯着;后来干脆被调到越南,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在他的部队里动手脚。
蒋对他,从来只有用,没有信。
用完了就丢,丢完了再捡,捡起来还是当一块垫脚的石头。
“就这么简单?”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试探,“你们说起义,我就起义?”
“就这么简单。”刘先生说,“也不简单。要看您怎么想。”
卢汉心里翻了个个儿: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把刀递到他手上,让他自己决定捅谁。
“中央军离昆明不远。”卢汉抬起手,往西边指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我手里的兵不够。真打起来,守不住。”
他顿了顿,把后面那句话说得很慢,很轻。
“还有一条。日后清算,怎么办啊?”
这才是他真正怕的。
起义两个字好说,可签下去之后,跟着他一起干的那些军长师长,还有云南的那些乡绅,日后怎么办?
他见过太多“反正”的人,今天被捧上台,明天就被拉下去,连个响声都没有。
刘先生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中央军到不了昆明。”他说。
“凭什么?”卢汉笑了一下,“凭你们一句话?”
“辽东野战军一个星期之内,可以把贵州的主要城市全部拿下。”刘先生看着他的眼睛,“主力随后就到,走的是贵州到云南这条路。”
“一个星期?”卢汉的笑意更明显了,只是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广西刚打完,中间还隔着贵州。你当是走亲戚啊?”
“隔着一个贵州,对别的部队是路。”刘先生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对辽东野战军,是行程。”
说完这句,刘先生不再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也在算时间。
昆明城里,他能直接指挥的人只有三个。真要动手,靠的还是卢汉的兵。
所以这件事不能由他去推,得让卢汉自己往前迈这一步。
推一把,是逼;等一等,是他自己想通。这两样,差得远。
卢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摸到了,又推回去。
他听过辽东野战军的名字,听得太多了。
那支部队从东北一路打过来,国军百万大军碰上去,也是一碰就碎。
他还听过一种说法:那支部队不跟你耗,专挑你的关节打;一仗打完,人还没收拢,下一仗又开始了。
这种人,这样的队伍,说是来救云南的,可谁知道将来是不是来收云南的呀?
“就算他们来了,”卢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兵,能撑到他们来吗?”
“撑不到。”刘先生说得很干脆,“所以不能等他们打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