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桥?让关中地脉尽毁,让大唐这二十年的工业化倒退回贞观初年?”
“是。”长孙无忌答得毫不犹豫,“殿下,您那些机器、铁路、电报,太快了。快得让士族来不及转身,快得让千年规矩变成废纸。老夫今年六十有三,见过隋末乱世,见过十八路反王,见过突厥铁骑踏到渭水河畔——那时候靠什么撑过来的?是靠世家私兵,是靠世家存粮,是靠世家子弟提着剑上城墙!”
他向前一步,断裂的玉符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殿下,您说人心需慢煨。可您这火,烧得太猛了。猛到士族要么被烧死,要么反扑。老夫选了后者。”
工事外传来爆炸声。
不是地鸣炮,是火药包——天工卫开始强攻了。
长孙无忌仿佛没听见。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铜管,拧开管帽,里面是蜡封的密信:“这是范阳卢氏、博陵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七姓十四家共同签署的血书。内容很简单:若今日事败,七姓所有存世子弟,将焚毁全部藏书、炸毁所有工坊、自决于祖祠。殿下,您刨我们的根,我们就毁掉所有您在乎的东西——那些藏书里有先秦孤本,那些工坊里有您设计的第一台蒸汽机原型。”
李易握枪的手紧了紧。
“当然,殿下可以现在开枪。”长孙无忌笑了,“杀了老夫,血书自然会有人送出。或者您也可以试着救——七姓祖祠分布七道三十九州,您有多少天工卫可以派?多少暗鳞卫可以调?在那些书烧完、工坊炸完、牌位碎完之前?”
工事入口处传来厮杀声。尉迟环的声音在喊:“殿下!天工卫已突破第一道防线!”
李易没回头。他看着长孙无忌,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赵国公,您知道格物院天授十九年的粮产统计吗?”
老人皱眉。
“关中亩产,贞观初年是两百斤。天授元年,推广您说的‘士族良种’,涨到两百三十斤。天授十年,格物院培育出新稻种,涨到两百八十斤。天授十九年,也就是去年——”李易一字一句,“三百五十斤。”
“那又如何?士族亦有良田——”
“去年关中饿死的人,是贞观元年的三十分之一。”李易打断他,“贞观元年关中饿死四千七百人,去年是一百五十六人。这一百五十六人里,有七十一个是因山洪绝收,三十八个是孤老无依,剩下的……是拒绝领垦荒令、非要守着士族租田的佃农。”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
“赵国公,您说士族教化乡里。”李易抬起枪口,但没对准老人,而是指向那堆《五姓七望谱牒》,“那您告诉我,范阳卢氏在天授十七年幽州大旱时,开仓放了多少粮?博陵崔氏在天授十八年黄河决堤时,出了多少民夫?清河崔氏——”他顿了顿,“我母亲那一支,在天授十五年河北瘟疫时,捐了多少药材?”
老人沉默。
“我来告诉您。”李易的声音在工事里回荡,“范阳卢氏放了三千石粮,但同期他们在幽州收购了五万亩灾民贱卖的土地。博陵崔氏出了两千民夫,但那些民夫修的是崔氏私渠,修完后崔氏对渠边农田加收三成水租。清河崔氏捐了药材,但药方里有一味‘龙脑香’只产自崔氏药园,那场瘟疫,崔氏赚了十五万贯。”
他向前一步:“赵国公,您说的千年秩序,就是这样的秩序?士族教化乡里,就是这样的教化?那我觉得,这秩序该刨了。这教化,该换了。”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许久,他轻声说:“殿下,您以为寒门子弟掌权后,就不会变成新的士族?人心贪婪,古今皆然。”
“那就用制度锁住贪婪。”李易答得很快,“科举糊名誊录,杜绝舞弊。官员任期流转,防止结党。田亩重新丈量,摊丁入亩。格物院所有技术专利,公开招标授权,禁止垄断。还有——您刚才说的那些先秦孤本、蒸汽机原型、甚至各家祖祠,从今天起,全部收归国有。不是抢,是赎买。格物院会按市价付钱,但东西必须进国家博物馆、国家档案馆、国家纪念馆。”
老人猛地睁眼:“您这是——”
“这是赎买,也是保护。”李易终于把枪口对准了他,“赵国公,时代变了。士族可以不做官,可以不经商,甚至可以不当地主——格物院马上要成立‘大唐皇家自然科学基金’,每年拨款一百万贯,资助任何人有价值的研究。范阳卢氏擅长机械,可以申请经费造更好的蒸汽机;博陵崔氏精通医药,可以研发新药;清河崔氏长于文教,可以整理古籍。朝廷会付钱,会给荣誉,会给专利分红。唯一的条件是:知识必须共享,技术必须传播,不能再垄断。”
他扣下扳机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赵国公,士族的出路不是抱着祖宗牌位等死,而是把千年的积累,变成大唐前进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