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低头看了一眼被推过来的水壶,没有拒绝,十分自然地把它提到旁边,顺手将壶口转向了墙壁。
清理的时候,杜婉仪倒也没有一直坐着,她拿来干布,先在桌沿擦了两下,又看见叶诚袖口那片水,伸手想替他顺便擦一擦。
叶诚看着她刚擦过桌子的那一面,赶紧把手往后一收:“阿姨,换一面,兄弟现在只是湿,还不需要顺便把桌子上的东西也穿回去。”
杜婉仪低头看了看布,翻到干净那边,在他袖口按了两下,擦完还十分认真地观察一下效果:“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对,今天太阳下班以前,应该还能帮兄弟抢救一下。”
沈清寒把垫子边缘按平,将落在支架上的水珠慢慢吸掉,遇到轮子后面不方便擦的地方,就轻轻拨动轮子,等那一面转出来以后再继续。
叶诚擦完袖口,也拿起一小块干布,接过她暂时碰不到的底座后侧,两个人没有再拿大水壶进行第二轮测试,只把刚才试过的位置重新对了一遍。
沈清寒将临时拼出来的小件和旧水车分开放好,叶诚把对应的记号补进图里,旁边依旧留着那个没有解决的问题,没有因为忙了半天就顺手抹掉。
“这里能伸进去,这里挂上东西以后还要再试。”
叶诚点了点两处位置,沈清寒看完,拿自己的图比了一下,确认说的是同样的地方,才将铅笔放回笔袋。
杜婉仪站在旁边,听见这一轮终于结束,立即凑过去看了看:“刚才太太倒水那个,要不要也记一下?”
“可以,记住下次别这样倒。”
“我是说我帮你们试过了。”
叶诚抬头看她,神情十分诚恳:“阿姨,这个兄弟应该不用写,短时间内忘不了。”
杜婉仪听完,感觉自己的参与得到了明确认可,满意地点点头,端着空杯子准备去放好,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
“那大壶也别丢,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
小号叶诚正提着它,闻言手指微微一紧,叶诚则看了看还没完全干的垫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样评价这份对于下一次试验的积极态度。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外面传来脚步声,沈明从门口进来,刚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旁边的人,便看见矮桌周围摆开的盆、布和接过水的盒盖。
他停了半步,视线又落到杜婉仪手里的空杯子上。
“这是在做什么?”
“研究。”
杜婉仪回答得很有底气,还朝桌上那台水车示意一下:“小寒寒和小诚诚画了新东西,太太过来帮他们试,现在已经试完了。”
沈明看见熟悉的小轮子,点了点头,又看向叶诚袖口尚未完全干掉的水痕:“试的时候,水洒出来了?”
叶诚还没开口,杜婉仪已经接上:“一点点。”
小号叶诚正在把最后一块湿布拧干,听见这三个字,手上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随后十分稳重地将布重新展开,搭到一边。
沈明看到了,没有继续追问那一点点究竟有多少,只伸手摸了一下桌边,确认没有水再往下滴,又看了看底下的地面。
“都收好了就行,别踩到水。”
杜婉仪立即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像是刚刚正式完成任务,沈明则走到两个孩子旁边,目光从图上改过的位置移到叶诚脸上。
“今天到学校还习惯吗?”
叶诚点头:“习惯,叔叔,位置也坐好了,老师讲的都能跟上。”
“课本这些都拿齐了?”
“拿齐了,书包都比早上重了。”
沈明笑了一下,又向沈清寒确认过两句,见她回答得很平常,才放下心来,转头和小号叶诚聊起今天入班以后有没有还需要补上的事情。
小号叶诚一边回应,一边将刚用过的材料盒扣好,语气稳当,条理清楚,和刚才蹲在桌沿下面接水的那位同志,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业务上的冲突。
叶诚把自己的草稿夹回本子,确认纸没有被折到,心里终于生出一点儿今天差不多可以结束的轻松,至少眼下不用继续端着吊篮,也不用再给太太解释水壶为什么太大。
他起身活动一下坐了半天的小短腿,视线刚往客厅沙发那边偏过去,沈明便像是顺便想起来一样,问了一句非常普通的话。
“今天老师留作业了吗?”
叶诚脚步停住。
“留了。”
沈清寒回答以后,已经走到书包旁边,把要用的课本和作业本拿了出来,叶诚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份轻松来得稍微早了一点儿。
杜婉仪却在这个时候眼睛一亮,觉得眼下刚好有一个十分合适的安排,两个小朋友人在一起,书包也都在,还有什么比一起写作业更顺手的事情。
“一起写啊,小诚诚就在这里写,写完你们再玩。”
叶诚转过头:“阿姨,我们刚才已经……”
“刚才是研究,现在写作业。”
杜婉仪分得相当清楚,完全没有因为自己刚刚参加过同一场研究,就愿意把那段时间折算成两个孩子已经完成的学习任务。
叶诚看了她片刻,尝试从另一个角度进行协商:“能不能先休息一下,兄弟刚才接那个篮子的时候,手上还出了不少力。”
太太立即低头看他的手:“怎么了,写不了字了?”
“那倒没有。”
“那就好,太太还以为……”
杜婉仪说到一半,看见女儿正拿着书从旁边经过,顺手替她接了最上面那本,又朝里面干净的桌子指了一下:“小寒寒,去那边,这里刚倒过水。”
沈清寒点头,抱着剩下的书走过去,杜婉仪跟在旁边,把课本摆到桌上,顺便伸手试了试灯,显然已经准备将这个安排直接落实。
叶诚没有继续站在原地,低头提起自己的书包,经过小号叶诚身边时,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牢小,咱们今天是不是已经挺忙了?”
“是挺忙的。”
小号叶诚回答得很快,顺手替他把书包外侧没拉好的拉链拉上,叶诚刚想接着说,对方已经朝那张干净桌子看过去。
“所以早点写完,早点休息。”
叶诚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这个从早上开始就表现得十分尽职的临时家长,很想知道对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把这套说辞准备得如此熟练。
小号叶诚没有躲避他的视线,甚至十分体贴地替他拉开椅子,等叶诚坐下以后,自己也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好。
方框眼镜,格子衬衫,端正坐姿,再加上随手放在旁边的水杯,哪怕刚才裤脚还溅过水,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现在陪孩子写作业的家长气质。
沈明见他们都坐下,便将桌边一件不常用的摆设挪开,多留出一点地方,杜婉仪则在旁边宣布,等写完以后还可以把那盒排骨拿出来。
叶诚抬起头:“阿姨,那盒排骨,不是你自己要留着吃的吗?”
“太太可以陪你们一起吃。”
小号叶诚低头端起水杯,叶诚则慢慢收回目光,忽然觉得这份奖励虽然听起来很热闹,最终能够分到自己手里的部分,可能还需要仔细观察。
旁边,沈清寒已经将课本摆好,翻到今天要用的地方,又打开作业本,铅笔和橡皮依次放在手边,动作安静,没有因为多坐了一个家长就特意表现什么。
叶诚伸手从书包里面拿出刚夹好草稿的本子,下意识还想看一眼最后那个小圈,沈清寒却已经转过脸,视线落在他仍然敞着的书包上。
“你那本也拿出来。”
叶诚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水车草图,又看看她面前的课本,最终将前者收好,从书包里面找出真正应该摆在这张桌上的东西。
身后那台旧水车已经擦干,吊篮稳稳放回底座,轮子暂时不用再转,连负责加水的太太都已经可以去看看自己的排骨了。
叶诚握着铅笔坐在新桌子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今天收工的只有水车。
他只是换了一张桌子,接着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