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奔,也不知磨掉了江南多少豪气。
少了上游的威慑,只面对从金陵溯流上来的水师,局面是完全不一样的。
金陵至采石,水路八十五里,溯流一日两夜。
次日,天没亮透,矶头烽燧果然起了。
「报!」
「敌舰自下游来了!」
萧弈登上北岸望台。
江面晨雾未散,雾气里,先浮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桅樯。
战舰溯流而来。
当先是十余艘火船,借着西北风,直往浮桥方向冲。
後面斗舰、战棹蔽江而上,楼船压在阵中,高有数层,旗幡招展。
萧弈喃喃道:「学的是火烧赤壁啊。」
「陈德诚把秦淮的家底都带来了。」李昉道:「火船开路,想烧断竹缆;斗舰跟进,要趁乱砍桥。」
「看舒元的吧。」
「起索!」
舒元号令一下,两岸绞关齐声转动。
一阵水响,沉在水下的拦江铁索带着浮囊,破水而出,横在了江面之上,黑沉沉的铁索绷得笔直。
铁索横江。
冲在最前的火船收势不住,撞在铁索上,船身一歪,火头乱蹿,被铁索拦在三里之外o
火光映红了半边江面,却一寸也近不得桥。
「放筏!」
两岸水寨里,百具火筏应声而出,顺流斜插,直撞入江南舰队。
江南舰队急忙转棹躲避,阵形为之一乱。
便在此时,抛石机响了。
「放!」
漫天石弹呼啸而下,划过灰白的天空,砸向江心的唐军舰船。
木屑横飞,船板碎裂。
随着石弹一同落下去还有火药。
「轰!」
「轰隆隆!」
几艘战舰顿时被炸成两半,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爆炸中,陈德诚的楼船也斜了,像是进了水。
「好!」
北岸诸将齐声喝彩。
唐军没乱。
身後数艘战棹贴着南岸急划,船上军卒手持利斧,竟想强行砍索开路。
舒元一声令下,两岸湾子里伏着的斗舰、走舸齐出。
杨讷领左队、赵匡赞领右队,像两把尖刀斜插,将那几艘砍索的战棹团团围住。
赵匡赞极勇,亲自踏着船舷跃上敌船,长刀乱舞,提振士气。
「儿郎们!」
「扫平乱世,立不世之功,尽在今日,杀!」
「杀!」
落水者随波浮沉,江水一片暗红。
混战中,一艘敌军火船竟绕过了铁索,拖着浓烟烈火,歪歪斜斜直扑浮桥中段。
「护住桥!」
千钧一发之际,赵匡赞亲领走舸围了上去。
军卒们以长篙猛撑、以铁钩搭住船帮,硬是把那艘火船一寸一寸拖偏,搁在了中段沙洲。
萧弈望远镜的视线里,看到火舌燎着了他们的衣裳、灼穿了皮肉,他们也死不松手。
视线一转,浮桥安然无恙。
战到此时,水战算是稳住了。
「敌军宣州的兵马呢,不是要水陆夹击吗?」
「来了。」
南岸,江南的陆上兵马也到了。
宣州兵马从姑孰方向黑压压涌到,刀枪如林,鼓声动地。
「报!」
「陛下,南岸消息,敌宣州副使张峦,请降!」
萧弈闻言错愕,道:「诈降?」
「当不是诈降。」
李昉道:「张峦曾官至天威都虞候,执掌金陵禁军,是锺谟一党,与江南枢密使唐镐党争严重,唐镐忌惮张峦手握禁军,向李璟密奏他图谋不轨,贬为宣州副使,想必他心中不满,因此归顺。」
「小小江南朝廷,这个派系,那个派系。」
张满屯正要请战,把刀往鞘里一插,骂道:「没劲!」
可想而知,身处江南官场,想要好好打仗,得有多郁闷。
陈德诚的原本楼船半斜,尚在苦战。
火药的巨大爆炸都没让这个江南将领崩溃,眼见援军一来就投敌,终是心灰意冷,鸣金收兵。
「想跑?」
舒元早有准备,令旗一挥,水师拖开火障、整队压上,追出十余里,焚沉、俘获无算,生擒神卫都军头郑宾以下千余人。
陈德诚仅以身免。
江面硝烟散尽。
浮桥还在。
萧弈立马北岸,马鞭往南一指。
「传旨,过江。」
他看着大军,脑中涌起的是一统天下的雄心。
也想到了那句「亲自去接她」的承诺。
北岸待渡的军阵,肉眼可见地一营一营少了。南岸姑孰滩头,旌旗一营一营立起来,连到了采石矶下。
当日,风大了些,浪拍桥船,桥身一起一伏,大军脚步不停;马队、辎重,整整数万,自桥上源源而过。
第二日夜,又渡了两万余人。
到了第三日午後,十万甲兵,已尽数立於大江之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