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你,上马带路吧。」
「遵旨。」
宋延渥松了口气,起身上马引路,边走边禀。
「赵普带了三百余人,多是殿前散员和他们平日蓄的牙兵,颇为悍勇。臣咬住後队,三战三捷,斩首百余,余下都降了,目下,赵普身边没几个死士,可他据了村东的伊尹祠,挟周幼帝与药太后,臣————不知措置。」
「祠中情形?」
「一圈土墙,正殿三间,门窄,弓弩射不进深。臣围着,不敢火攻,也不敢攀墙。」
纵马入村,只见战事一起,村民已逃散一空,村道两旁,义成军弓弩手贴着墙根、树
後。
伊尹祠在村东头,土墙半塌,一株老槐遮天蔽日。
萧弈在祠门前数十步勒马。
目光看去,门楣上,斑驳的匾额依稀可辨,是「阿衡祠」三字。
伊尹是成汤的宰相,放太甲於桐宫,三代以下,顾命大臣之冠。
他却不可能再当周王朝的顾命。
「弓给我。」
「陛下?」
「弓。」
宋延渥有些惶恐,从士卒身上解弓,双手奉上,又从箭箙里抽出三支长箭。
萧弈接过,试了试弦。
弓弦乾燥、紧绷,不似陈桥决战那日的雨。
他翻身下马,只带了宋延渥一人,缓步走向祠门。
旁人要跟,被他一个眼神止在原地。
尚未走到三十步内,祠墙内,先传来了赵普的声音,平静从容,带着几分讥诮。
「宋延渥,你还没决断吗?何必如此进退失据?我教你一计罢,放一把火,天明进来收屍,只说逆贼赵普纵火弑主,萧弈痛悼,少不得升你的官。或是,你爱惜四朝贵戚的虚名,远胜过对萧弈的忠心?」
「休得胡言!」
宋延渥面色难看,叱喝了一句。
萧弈不动声色,又向前走了几步。
「别过来!」
赵普喝道:「再往前一步,我替你作主。」
萧弈站住。
隔着二十余步,隔着半掩的破门与院中老槐的阴影,他看见了门後的情形。
赵普立在正殿门内,一身染血的紫袍,发髻散乱,左臂死死勒着郭宗谊的脖颈,右手反握匕首,贴在他颈侧。
几年未见,郭宗谊也十六七岁了,少年模样,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
同时,赵普也看清了他。
「萧弈?你竟亲自来了。」
「是。」
「昏招。」
赵普摇头,像在点评一盘棋,道:「你既黄袍加身,只需在陈桥驿坐着,明日便天下太平。如今你亲来,我只要手腕一抖,岂非折损了你的大义?」
「朕连天下都担了,还有什麽,是朕担不起的?」
一句话,赵普眯起了眼。
半晌。
「太原那回,你擒我而不杀,故意把我送回开封陷害元朗,不就是纵我们先起事,好让你假仁假义吗?今日却又不装了?」
「事到如今,成王败寇而已。」
「好一个成王败寇!」
赵普朗笑,道:「好!你赢了,我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什麽?」
「你高平称帝,然周室少帝尚在,名分终究差着一层,你总不好亲口叫他把社稷禅让给你,我替你办了。」
匕首在郭宗谊颈侧一压,一线血渗了出来。
「这一刀下去,你便名正言顺,入开封登基。」
萧弈问道:「那你想要什麽?」
赵普怔了一下。
然後,他收了笑,摇头,喃喃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声音里透着股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为,我所作所为,是为了荣华富贵?」
「不然呢?」
「我生於边塞,自幼见的是契丹打草谷,徙家洛阳,少习吏事,在刘词帐下做从事,滁州判狱,澶州管仓。读的书虽不多,半部《论语》而已,可我却知,天下不该是如此。」
说着,赵普声音陡然一振。
「萧弈,我问你,往後你与谁共治天下?」
「何意?」
「上古民神杂糅,颛顼绝地天通,殷人尚鬼,周人尚礼,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天子乃代天理民;汉兴,以经术选士,公卿多出郡国掾吏,循吏辈出;降及魏晋,九品中正,操於州郡,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荫相袭;唐虽设科取士,然三百年间,秉钧者,谁非阀阅之余绪?犹以门阀治天下;及此黄巢,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名族谱牒,累世簪缨,一把火烧成了灰,至今易五姓十三帝,亡国被弑者八,藩镇以牙兵立帅,牙兵以拥立市恩,此乃以军阀治天下。而你,欲与谁共治天下?」
赵普侃侃而谈。
萧弈听懂了,这是问他往後治国的基本盘。
得天下与治天下不同,他得天下,从乾佑三年的旧功起家,凭军功,凭河东、塞北、
燕云一刀一枪攒下的威望,凭三军推戴,这与郭威得天下并无分别。
郭威登基之後用的是王峻、王殷等邺都的老兄弟、军中的旧袍泽,说到底,仍是军阀治天下,只不过是一个压得住众军阀的大军阀。
威望会随他老去而衰,恩义会随一代人死去而淡。人在,如臂使指;不在,人走茶凉O
他呢?
该走新的路子。
「军阀治天下,赋税之所入,十之八九养兵,府库之所蓄,尽以赏军。胜战要赏,拥立要赏,败仗便譁变、劫掠。百姓嗷嗷,生民涂炭!」
赵普愈说愈从容不迫,出口成章。
若不看他手中的刀,还当他是在殿前献策。
「你当我与元朗是为了野心而阴谋布局,错了!你小看了我们,我与他乃志气相投,亦被裹挟、被拥立,在此乱世徘徊,寻条天下人的出路。昨日他败,今日我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把我们找的这一条路给你指出来,也不枉你亲来一趟,为我送行。」
萧弈深深看向赵普,摇了摇头。
他心想,赵普依旧不知道,他之所以做这一切就是因为他们找的路太偏激了。
赵普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听着,你欲终五代之乱,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门阀已绝,军阀无道,你抑佛灭佛,更不可能借神鬼治世。唯有寒门士大夫,读圣贤书、知纲常、明治体,以文臣知州事,以法吏掌刑名,以计臣理财赋,这等人无兵以叛,无地以据,身家名器,尽系於天子,故可与之共安天下。」
萧弈道:「科举取士,文臣治州,收藩镇之权,我自明了,你却把士大夫说得太好了。可若无规矩约束,党同伐异,清谈误国,以名节相高,科举之外,
第568章 肝胆侠气-->>(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