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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陈桥决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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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从天而降。

    同时,手中的鼓槌猛地将牛皮鼓面砸碎,发出惊雷一样的巨响。

    萧弈满头大汗,抬头看去。

    风停了。

    天际不知何时压上一层墨色的云,沉沉重重,低得像要蹭到旗尖。

    「陛下!」李昉喊道:「雨要来了!」

    闷了许多日,雨滴终於砸下来。

    大雨像从天上倒下来,满地的血被雨滴一拍,混着血腥味在泥水里翻涌。

    李昉长出一口气,喃喃道:「七十五年前,也是一场雨浇灭了朱温的大火。

    5」

    萧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接话。

    雨一下,仗就换了打法。

    备好的火药用不了了。

    此外,弓弦是牛筋、皮条绞的,淋透了便松软失力。

    至於他的硬弓,自有兵士第一时间仔细包好,冈上的二十具床弩则用油衣包裹。

    「传令下去,弓弩手收弓,上刀枪!」

    「杀啊!」

    漫天如蝗箭雨,顿时停了。

    剩下的只有刀对刀、枪对枪,隔着雨幕往死里厮杀。

    士卒脚下的黄土被泡成了烂泥,低洼处转眼积成水洼,一片血红。

    萧弈紧盯着西翼,他知道,雨一下,最苦的是重骑,人马百余斤的盔甲陷进软泥里,马拔一次蹄太费力了。

    敌方也是,铁骑军在泥水里越挤越密,再也切不动了。

    「传令张满屯、米擒乞力,重骑全部下马,以马为墙,结槊阵,步斗!」

    「喏。」

    西翼算是陷在了泥里。

    看看东翼。

    王审琦治军以持重着称,值此阴雨天气,地气湿滑,他摒弃骑兵突击的战法,依鼓点稳步推进,压实阵线,逐步挤压傥进、李存瑰的阵位。

    河东轻骑跑动的范围就小了。

    更可恶的是马仁瑀。

    此前大雨未至之际,这个银甲大将就执强弓临阵,连发七矢,皆射河东军阵前旗手。及至大雨滂沱,马仁瑀当即弃弓,换持长柄大刀,身先领阵,率精锐直突河东军阵。

    其部精锐,竟硬生生凿透李存瑰所部沙陀骑兵阵线缝隙,将阵型撕裂一道缺口。

    李存瑰见阵形有缺口,亲自提兵上前封堵,竟是被马仁瑀长刀劈断了武器。

    就在马仁瑀差点要率部透阵之时,杨业率军驰援,抵达东翼战场。

    见状,萧弈稍舒一口气。

    李昉也喃喃道:「敌东翼明显更强啊。」

    至此,双方兵力都投入战场,除了主帅身边的预备队,赵匡胤有三千内殿直,萧弈却没有精挑细选的牙兵,只有两千沁州步卒。

    其余所有部队已全部交战在一起。

    但八万人会战,一日之间谁都吃不掉谁。

    局面因此焦灼起来。

    士卒们披甲在雨中艰难鏖战,屍体不停倒下,血混着雨流成河。

    人数太多杀也杀不完,若双方的士气不崩,仅靠杀戮是无法决定胜负的。

    未时初,瓢泼一个多时辰的雨停了。

    天色转晴。

    战斗却还没停,血雨还在瓢泼。

    四个时辰的战斗打下来,殿前军的锐气还在,河东军的阵也没散。

    「今日若战到平手,於赵匡胤不利。」李昉道:「王师已压至开封城前,陛下可以不胜,赵匡胤不能,他若不胜,军心必动摇。」

    「我可以不胜。」萧弈道:「但,要胜。」

    「报!」

    忽然,身後信马赶到,禀道:「陛下,向训已率部过黄河,正在全力赶来,距战场二十余里!」

    「来不及了。」

    「向将军给陛下送来了这个!」

    萧弈目光落处,几名兵士策马而至,紧紧护着一样东西————

    「唰。」

    一面天子龙旗在北冈上展开。

    雨後的天空清朗,大旗上盘龙翱翔,栩栩如生。

    「万岁!」

    「万岁!」

    河东军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以帝王之尊,迎战一方元帅,岂有不胜?

    果然,焦灼的战局再次一变。

    萧弈昂然立於旗下,感受到了敌军的异动。

    最先支撑不住的,依旧是侍卫亲军中的虎捷军。

    视线中,能看到一名虎捷军都头往後退了半步,控鹤军阵中立即有督战的军校骑上前,一刀将他斩下。

    「传令下去!」

    萧弈敏锐把握住战机,喝道:「中军宣谕虎捷军,弃械者坐地者,不杀!」

    很快,战场上传来了齐声高喊。

    「韩太尉旧部听着!」

    「虎捷军弃械者坐地者,不杀!」

    「仍持兵者,斩!」

    喊声盖过了鼓点。

    起初,没什麽用。

    但过了片刻,有一个虎捷军士卒放下武器,哭着坐在了泥泞的地里。

    河东士兵严守军纪,阵型严整的好处立即显出来,没有挤上去杀掉这个投降的敌兵,而是有序地绕过他,上前。

    如此一来,很快有了第二个坐下的,第三个坐下的。

    萧弈的视线里,只见一排排的虎捷军像被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去。

    精中选精,等级森严,那麽,战场上,不够精锐的将士如何肯为精锐们血战拼死?

    韩通若在,侍卫步军或许还能战。

    可韩通已死,满门死在殿前军刀下。

    「传令傥进,给我切过去!」

    傥进当即率轻骑自侧翼斜插,目标不再是东线的马仁瑀,而是控鹤军。

    控鹤军慌忙转身变阵,可惜,河东骑兵已经撞了过去,像无数匹布帛同时被撕裂。

    韩重贇的旗动了,亲自上前堵,却不是救虎捷,而是守住控鹤军的阵线。

    虎捷军遂成孤军。

    大旗下,张令铎在马上厉声大呼,呼到声嘶力竭,被溃退的人群撞下马。

    无数双满是泥的手伸过去夺了他的刀。

    张令铎还在挣扎,头盔被摘下来,人被狠狠掼在泥里,被按着跪了下去。

    「成了!」

    「擒下张令铎了!」

    军中顿时欢腾。

    然而,就在所有目光聚於中军战场之时,赵匡胤动了。

    如同最後的锋刃,出鞘。

    这柄弯刀没有扑向崩溃的中路,而是悄无声息划出一道弧线,迂回向东,直插萧弈所在的北冈。

    韩令坤统散员、东西班,於左右策应;赵匡胤亲统三千内殿直,居中直冲;

    冲在最前的一杆旗帜上书「散员都指挥使王彦昇」,如同锋矢。

    萧弈听说过王彦昇,开封传此人性残忍,力极大,善使大剑,号「王剑儿」,也是石守信麾下负责杀韩通满门的刽子手。

    几乎同时,战场上,敌军阵型骤变。

    控鹤、铁骑、龙捷诸军,并没有被虎捷军的溃败拖垮,相反,以壁虎断尾的姿态,弃了友军。

    两翼骑兵放弃缠斗,死命回卷,缠住一切想要支援东面的河东军。

    东沟,猛地传来了号角声。

    「呜」

    东边沟岸,果然有一支埋伏了一上午的敌军,此时终於动了。

    数千衔枚精兵自沟中暴起,直扑北冈。

    看旗号,是李处耘率部埋伏偷袭。

    扼守浮桥与沟口的是义成军。

    义成军是藩镇兵,还是被禁军挑拣剩下的,战力、甲胄远远不如李处耘麾下的殿前劲旅,水战可以,陆战却吃亏,第一波交锋,便被冲开了一个口子。

    李处耘所部踩着义成军的屍体疯狂涌来。

    「是冲陛下来的!」

    李昉语气加快了几分,道:「赵匡胤今日欲胜,唯有取陛下所在北冈。唐时,香积寺一战,叛军伏精骑於阵东,只待鏖战之时袭官军之後,今日亦然。」

    萧弈也瞬间读懂了赵匡胤的战略意图。

    借风势破阵不成,乾脆舍弃虎捷军,正面以步军诱敌,两翼以骑兵缠抱,东沟以伏兵夹击,最後以内殿班直斩首。

    对此,萧弈丝毫不惊,眼神中唯有战意被点燃,随口赞了一句。

    「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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