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宜相处太久,该说的都说了,郭馨便打算转身离去。
她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手指拨着袖口的绣样,难得显出几分扭捏。
「有件事,本不当与你说的,可还是告诉你,好让你安心。」
「不说也无妨,我并没有不安。」
「哼,都开口了,告诉你也没什麽。」郭馨道:「其实,阿爷并非恼你怒你,而是想让你与三哥各归其位。你年纪太轻、官位太高,且还有杀契丹主、治河两桩大功未赏,只有把你压下去了,往後三哥才能提拔你,臣子受了君恩,便有了纲常大义束缚,这是让你回到臣的位置;从家变之日,三哥就一直被你庇护在羽翼之下,事事依赖你的辅佐,此番让他单独赴洛阳任职,便是阿爷对他的考验,看他能否独担大任、执掌一方。」
萧弈再想到那日奏对,心想换作别的皇帝,杀了他才是最简单之事。
眼下则是斩断他与郭信的天真念想,其实是一条更难、更险,更费精力的路。
「陛下的苦心,我明白了。」
「只要你二人能各归其位,各守本分,事情也就过去了。」
说着,郭馨背过身去,留下最後一句话。
「不然,世上能入阿爷的眼,甚至想收为半子的人,还能有谁呢?」
萧弈一怔,听懂了郭馨话中的深意。
说是入郭威的眼,其实是入她的眼,所谓收为半子,指的实则是女婿。
话虽委婉,无异於是说她此生除了他,不会再嫁旁人。
而郭威没杀他,费这麽大的劲让他与郭信各归其位,无非是因为女儿的心意。
回过神来,郭馨的一袭裙摆却已消失在院门处。
萧弈正觉惘然,她又回过头来,假作欣赏门楣处的雕花,瞥了他一眼。
风吹动院中的树枝。
天气忽然没那麽燥热了。
当日下午,萧弈去探望了冯道。
冯道居住的院落不大,布置得简单朴素,可连普通的石头、木椅的摆放都颇显格调。
前庭虽小,却有一株老树参天,是萧弈在开封城见到的最大的一棵树。
这次,他被引到了冯道的寝室相见,只见榻上的老者愈显衰败,身形枯瘦如树木。
唯那观览过乱世变迁的眼眸依旧通透。
「晚辈见过冯公。」
「你我也算有缘,我见你初发迹时,你见我大限将至之期。」
「今年夏天太闷热,天凉下来冯公就精神了,长命百岁。」
「寿数几何,我心自知。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比古来稀还多了三岁。」
冯道缓慢艰难地用手指比了个「三」,脸上浮起笑容,尽显豁达。
接着,他不无感慨地叹息道:「我在世的这七十三年,为天下最动荡不休的乱世,礼崩乐坏,稚妇贱鬻於市中,老羸毙於沟壑,满目尽是生民惨苦,此乃天下之大不幸,独我历仕数朝,身居显秩,禄米充盈,安享顺遂,此乃一己之侥幸。苍生受难而独安乐,家国倾颓而独荣华,世道沦丧而独寿考,偷乱世之荣,享不义之福,冯长乐,一世安乐,尽是失德之乐啊!」
萧弈道:「冯公有大功於当世,万不可如此自轻。」
冯道摆摆手,道:「你遇上麻烦,我都知晓了,依我所见,你困局之根源,不在於有人告密,甚至不在於陛下之忌惮。」
「敢请冯公赐教。」
「平心而论,若你与三郎各治一国,两国相争,你强,还是他强?」
「我强。」
冯道点点头,再问道:「若是你与大郎呢?」
萧弈想了想,应道:「我强。」
「为何有此信心?」
「我寿命比大郎久。」
冯道不由笑了笑,再问道:「你之所以强,根源在何处?」
「我武力高,坚韧不拔。」
「这不是最重要的。」
「我————」
萧弈说不出了。
冯道喃喃道:「你总在刻意隐藏,与任何人都隔着一层,格格不入。或许你不自知,可你在我眼里,像一个抱金过市的小儿,揣着一个秘密,遮遮掩掩。」
萧弈一怔。
他从没想到他在冯道眼中,竟是这样的形象。
「从你救郭氏遗孤北奔,我就留意你了,你的每一步都与常人不同,李崧、史弘肇教不出如此仆婢,其间必有隐情,你不说,谁也没办法。而陛下不能知根知底,如何信你?
你心底也清楚,你不是一个能被信任的好臣子,既不能为臣,又无帝王之势。你想得太长远,试图找一条完满的出路,然而满身包袱,忽然间便道阻多歧途,不知如何走了。」
闻言,萧弈如醍醐灌顶。
像是脑海中一根堵塞的血管被敲通了。
「还请冯公教我。」
「你不实言,如何教你。」
萧弈迟疑了一下。
冯道方才说了太多,有些疲倦了,缓缓道:「放心,我是将死之人,会把你的秘密带到棺材里。」
「是怕冯公不信,实言相告,我知後世千年。」
说着,萧弈顿了顿,问道:「冯公信吗
第460章 任命-->>(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