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告退,末了却又补了一句。
「下官曾随萧郎至徐州,彼时萧郎风采,始终难忘。其後数年间,萧郎屡建奇功、直云之上,升迁之快令人膛目结舌。宦海沉浮,今日方见萧郎小挫,下官识浅,以为不是坏事。」
言尽於此,张美不等萧弈回答,匆匆离去。
萧弈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浮起了笑意。
人人都忙,唯他失了权柄。
杨业走到他身旁,道:「我习惯与契丹打仗,保义军就不去了。」
「得去。」萧弈道:「你老实领旨上任,也是在保我。」
「何意?莫非是?」
「嘘,陕州与洛阳不远,你在保义军掌兵,务必保护三郎安全。」
杨业眉头一皱,道:「事态如此严重?」
「但愿是我想多了。」
萧弈仔细想了之後,担心的反而是郭信。
他被算计,只要不死,无非是蛰伏而已,郭信独木难支,若不能揪出身边的居心叵测之辈,便始终有风险。
这一天无所事事,显得无比漫长。
直到傍晚,郭信才行色匆匆赶来相见。
「我有很多话与你说。」
「别急。」
萧弈先请杨业帮忙守着,以防隔墙有耳,又推了一杯水给郭信。
「先缓口气,慢慢说。」
「洛阳留守的任命下来了,我这两日就得赴任,恐怕拖不了太久。今日我领了旨本想先来见你,可老师病重了,我只好先去拜会。」
「冯公病了?严重吗?」
郭信叹息一声,原本少年的脸庞上显出愁苦之态,道:「老师七十又三了,今年四月便大病了一场,精力大不如前,彼时我尚在黄河边,他是硬捱到如今,就为了我这个弟子若遇到难处,还能再给我指点一二。」
萧弈微微失神,发现这个广顺四年,老人们接连凋零。
像是在宣告一个旧的时代即将过去。
「老师既愿为我指点,我便把今日遇到的难题与他说了。」
「都说了什麽?」
「放心,我确认过了,没人偷听。」郭信道:「其实我不说,老师大抵也都猜到了。
阿娘的孝期过了,原本祭天之後,阿爷是要给你与五娘赐婚的——」
郭信想说的太多,语速飞快。
有一瞬间,萧弈听得恍惚,才知告密之事对形势造成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再加上今日韩通被任命为保义军节度使了。」郭信道:「也就是说,你去岁在邺都,今年治黄河立下的功劳都没有赏,老师何等老辣,直接便问我「萧弈没来,可是出事「冯公有何赐教?」
「你的解法需你自己去问他,他告我的只有我的解法。」
「嗯?」
「老师说,刘响一直在修唐史,有封手稿很有意思,记载了贞观二十三年太宗寝疾时与高宗的对话。」
郭信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念道:「「汝於李积无恩,我今将责出之。我死後,汝当授以仆射,即荷汝恩,必致其死力「,总之就是把李积贬为叠州都督了,等高宗即位,当月就召回李积拜为宰相。我便问了,阿爷并没有与我说过这件事,老师说「你用人的本事太差,陛下尚未教到这一步,奈何时日不多矣」,唉。」
话到最後,郭信垂下头,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喃喃道:「你说,要是我能把阳寿都给阿爷,多好。我尽了为人子的孝心,阿爷也能为天下致太平。」
「月盈则亏才是自然之理。恰是人寿有限,活着才有意义,要是寿命可以不断延续,多虚无啊。」
「你怎忽然讲起这些道理来?」
萧弈随口玩笑道:「也许我该去当个道士。」
「道士——哪有你这般风流的道士?」
郭信喃喃了一句,道:「我得走了,还有许多事。还有,告密者我已经在查了,很快会有结果,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我得空便去探望冯公,向他求解。」
「别送了,走了。」
郭信出了客栈,翻身上马,驰入一片晚霞当中,身影不似往日轻盈,像是背了太多世俗的担子。
这个漫长的一天终於到了黄昏。
萧弈在院门处站了好一会儿,失去了权柄,他颇悠闲,显得与这人人为名利奔走的开封城格格不入,可也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无非是卸重担,重新出发罢了。
且庆幸夕阳还照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