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走了半晌,王朴忽然开口。
「其实,陛下心意已决,欲与刘崇决一死战。」
「真的?」
萧弈顿觉心中一宽。
他近日一直在思虑的便是如何请郭威出兵,从方才王朴的态度看来,阻力必定很大,没想到,郭威如此果决乾脆,想必还是力排众议。
再一想,郭威本为雄主。
此前晋州之战不曾乘胜追击,乃是立足未稳,顾惜民力。
今刘崇屡屡挑衅,郭威又岂是怯战之君。
王朴点点头,道:「圣心已决,只许胜,不许败。」
「民心在周,必胜。」
「我此番来,一则,代陛下看看边境军民之战心、士气;二则,需一览沁州地势,递呈一个必胜的战略。」
「文伯兄方才已试探过我,战心如何?」
「战心澎湃。」
「若说地势,沁州不能丢。」
萧弈早有准备,等的便是与王朴议论战略,道:「沁州乃太原的咽喉门户,一旦得而复失,大周王师便被死死阻於太原盆地之外,进退两难,陷入被动。欲与刘崇决胜,合当主动出击,控扼要冲。我以为,当分两路发兵,一路自晋州,速取汾州,锁死西侧要道;
一路由潞州、沁州并进,攻克武乡,扼住东侧隘口。两路合围,将刘崇主力困死,令其进退无路、驰援不通,如此,我军便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萧郎想必是有地图的?」
「有。」
萧弈随手递出随身携带的地图。
王朴看了,摇了摇头,道:「不急於取汾州,亦不必急於取武乡。」
「为何?」
「谋全局者,不谋一城一地。」
王朴就在土路边蹲下,拿树枝在地上划着名。
「汾州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急攻只会损兵折将。只需切断汾州与太原的粮道,围而不打即可。如此,刘崇以为我军主力在西,必全力取沁州。」
树枝圈了圈武乡南原。
「北兵号称十万,看似声势浩大,沁州以北地势狭窄,唯有此地能容他排兵布阵、安营紮寨,刘崇心躁,必定舍险隘而进驻南原,此地背山临水,退路却无。我军只需正面死守,拖住敌主力,再遣一将绕至敌後,截断粮道、烧毁辎重。晋州围城兵马再分出精锐,火速赶来合围,三路夹击。则可将这十万大军,困在这南原之上。北兵外强中於,实则致命破绽多矣,其地狭民贫,粮草匮乏,气势汹汹而来,却不耐久战,一旦被围,必溃————」
萧弈看着地上潦草却直观的地图,直觉王朴寥寥数笔间,给了他颇大的启发。
两国交战,侧重於实现战略目的,比如引敌兵进入己方预定战场,远比一城一地的得失重要。
他这个刚有地盘的节度使,眼界还是不够高。
再一看,王朴却还在沉思着,眉头紧皱。
「文伯兄既有定策,却还有何忧虑?」
「还有一个大变数。」
「契丹。」
「不错。」王朴道,「刘崇敢大举南下,背後必有契丹援兵。只是眼下还难断定,契丹军是与河东合兵一处,还是分路来犯。」
萧弈不觉这有何为难的,拾起树枝,比划了一下。
「今王殷王节帅镇守邺都,则北边无虑。只需再遣一名宿将,於太行陉随时策应,又何惧契丹兵?」
王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末了,他笑了笑,道:「萧郎所言有理。」
萧弈难免奇怪,如此简单之事,王朴为何是这个反应。
他一时不曾想通,只带着王朴回沁州安置,其後数日,两人踏遍沁州一带山川,一同拟定了一份《河东备御策》,由王朴带回开封,交郭威御览。
沁州城南,官道上扬起尘烟。
才送走王朴,萧弈便听得禀报。
「节帅,进奏院有消息回来了。」
「给我。」
展开纸卷,萧弈却是微微一怔。
其中一列写着「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王殷,多方敛财,天子恶之,宣谕叱责,王殷自请入朝谢罪。」
当年,萧弈曾在澶州见过王殷,知其绝不是贪财之人。
他想起王朴的种种态度,心中忽有所感,从这短短一句话中窥见了开封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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