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火盆里的炭烧得只剩一层白灰。
那天下午，朴载道出去看了一遍阵地。
这是他多年带兵的习惯：开打之前，一定自己走一遍。
阵地修在新兴里四周，呈一个不太规则的圈。
正面朝北，挖了战壕，拉了两道铁丝网。
侧面有几个机枪位，火力交叉。
“这几处机枪位，火力交叉够不够，你算过没有？”
“够，一共三十几挺。”
“子弹和炮弹的基数，每个位置都备足了吗？”
“每挺机枪，两个基数。”
“手榴弹每人能分到几颗，够不够打退一次冲锋？”
“一人四颗，再多的拿不出来了。”
朴载道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个哨位上，往下看了看。
坡不陡，雪不深，人在下面能走上来。
“这里放一个班？”
“是一个班，加上两挺轻机枪。”
“一个班守不住这个坡。”朴载道说道：“从预备队再抽一个班补上来。”
“师长，我们没有那么多人了。”
朴载道回过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那人低下头。
“那就把能挪的，都挪到正面来。”朴载道说道：“侧翼用伏兵，不设死守。”
“我这就去传，从预备队抽一个班补上来。”那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阵地上出了一件事。
三营那边传下话来，说有两个哨兵不见了。
朴载道亲自去看。
战壕被翻乱了，雪地上有两个凹下去的印子，人像是被人拖走的。
血也有，不多，被雪盖住了大半。
“是中国人摸上来了？”副官压低声音问。
“是。”朴载道说道：“他们来摸哨了。”
“那我们要不要开灯搜一下？”
“不开灯。”朴载道说道：“开了灯，就是给他们的炮指位置。”
他蹲下去，用戴着手套的手在那片血印上按了一下，忽然站起身来。
“从今天起，哨位全部后撤五十米，两个哨一组，一个看前面，一个看后面。”他说道：“机枪不许停人，枪口对着哨位前方的雪地，看着不对就扫一梭子。”
“那会打到自己人。”
“打不到。”朴载道说道：“我们自己的人，不许在那个方向走动。”
这套布置，他是按正规夜战教范来做的。
做完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因为这样的夜，他已经很久没打过。
而对面那些人，据说是打夜战起家的。
进攻是在后半夜发起的。
先响的，是一阵短促的炮声。
炮不多，十几门迫击炮，集中在西北角那一段。
炮弹落得很准，专打机枪位。
朴载道从铺上翻身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走。
“敌人从哪个方向进来的，离我们多远？”朴载道问。
“西北角，三营那边。”
“三营现在损失有多少，报上来没有？”
“报告还没上来。”
他走到指挥所外面，抬头往西北看。
那边一闪一闪的，是炮弹爆炸的光。
光每一次亮起来，雪地就白一下，然后又黑下去。
“电话线还通不通，能不能要到三营？”
“线断了，怎么叫都叫不通。”通信兵说。
“无线电台呢，频道试过没有？”
“叫了两遍，没回。”
朴载道把大衣的扣子扣好。
“让预备队上。”他说道：“三营那一段不能丢。”
“预备队只有一个连。”
“一个连也压上去，把那个缺口堵住。”
那个连刚出营地，就在雪地里被打散了。
朴载道站在指挥所门口，听见那片枪声由远及近。
先是在西北角，后来在正北，再后来，连东侧也响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打一点。”他说道：“他们是三面一起打。”
副官脸色发白。
副官问他守哪一面。朴载道说道：不守哪一面，守人都动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