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多守了这几天,正好把时间窗口交给了我们,这配合比咱们自己的参谋部还精准。”
池元光正蹲在墙角给炉子添柴,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笑纹照得很清楚。
“薛岳那边现在还不知道后路已经断了呢,他们国军的通讯本来就不行。”
“溧阳和溧水的电台还没来得及开机就被缴了,连个报信的信号都没发出去。”
龙文成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芜湖侧后方的那个缺口处画了一道弧线。
“那就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发动总攻,把芜湖城彻底封死。”
“薛岳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撞上我们提前部署好的防线。”
池元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了通讯室。
薛岳的指挥部里,灯光比几天前暗了不少,有一盏油灯已经烧干了油芯,熄灭了也没人顾得上去添。
他站在桌边,面前的战报堆了一摞,最上面那份写着三天以来的伤亡汇总,数字已经超过了一万三千人。
那些损失的单位大多是他最精锐的部队,老兵被打光了,补充上来的全是匆匆征集的新丁。
过去三天里,他把后方所有能动弹的部队都抽了个遍,甚至连城防司令部的警卫连都拉上去了,就是为了完成那道军令。
可现在他反复在问自己,这道军令到底有什么意义?
援兵在哪里?从第一天等到第三天,南京方向连一辆卡车的影子都没有出现。
城墙东北角在今天午后被重炮轰开了一道十多米宽的缺口,步兵已经能从那里看到城内的街道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根已经被磨得发亮的铅笔,铅笔头削得很尖,可他已经好几天没在地图上画进攻箭头了。
参谋长从门外走进来,步伐比平常重了很多,靴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到薛岳面前,声音沙哑而急促:“总座,城墙缺口已经被敌军控制了,工兵正在往里面运炸药和梯子。”
“天亮之前他们肯定能打进城区,到时候巷战一开,咱们这点兵力和弹药根本撑不住一天。”
“不能再顶了,再顶下去整支部队都会填进去,连骨干都留不下来。”
薛岳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面已经慢了好几秒钟的挂钟上,秒针一直在卡壳之后又跳过去。
“坚持了这么久,也算对得起委座了。”
他转回身来,声音平稳了不少:“传令下去,凌晨一点钟按照原定计划突围。”
他没有再向上峰请示,这一次他打算先行动再报告,等部队撤出去了再说。
参谋长听到这句话,像是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能呼出来了,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起草各部队的撤退序列。
命令在午夜之前下达到各团各营,士兵们开始从阵地上交替撤出,撤下来的单位在城西集合列队。
那些撤退的顺序和时间是前几天就制定好的,各部队根据驻防位置分批次撤离,以免在城门口造成堵塞。
整支部队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纪律性,绝大多数单位都在规定时间内到达了指定的集合点。
辎重车辆被压缩到了最少数量,只携带弹药、药品和几天的干粮。
有几个人抬着伤员挤在队伍中段,担架上的伤员闭着眼,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虽然也有些部队不按次序提前动身,但总体上没有出现那种命令一下达就作鸟兽散的场面。
薛岳站在指挥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待了快一个月的屋子,墙上的地图还挂着,桌角的杯子还没有收走。
他没有走回去拿任何东西,只是转身跟上了撤退的队列,靴子踩过门槛时没有再回头。
队伍沿着城西的小路向东南方向移动,夜色把行进的队列遮盖成一道模糊的长线。
远处芜湖城内的火光还在燃烧着,那点火光被城墙遮去了大半,只在边缘位置露出几缕偏红的亮光。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炮火过后的焦糊味和泥沙的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