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水面一样毫无波澜的低频波,而是碎碎的,密密的,一小簇一小簇地往上涌的急促波动。
像春天河面解冻时冒出来的第一串气泡,又像谁在心口撒了一把跳跳糖,噼里啪啦地、雀跃地、迫不及待地炸开。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起了对照表里的示例波形---短促、密集的高频脉冲,振幅波动显著增强。间歇期明显缩短。
代表的是兴奋、期待。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然后点开了白狼的页面。
白狼果然就在水潭附近。
不是平时那种几百米开外的‘附近’,是已经和水潭坐标相重合的附近。
陆霄几乎能想到它大概正趴在那里,把鼻尖贴在水面上的样子。
相较于雌狼,白狼的波形很平稳,是平稳的期待---平静的,每日如一日地期待着与妻子的重逢。
陆霄看了一会,重新切回雌狼的页面。
线条还在跳,但不是那种剧烈的、想要冲出潭水的疯狂挣扎,是另一种更温柔的雀跃。
像透过一扇打不开的玻璃门看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明知道还无法触摸,无法拥抱,但光是看到他站在那里,就已经高兴得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摇尾巴了。
陆霄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夫妻俩几乎重叠在一起、实际上却隔着厚重潭水的坐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点开雌狼过往的电波记录,对照着表格去看那些旧波形。
一段又一段漫长的、低频的、几乎没有起伏的直线。
他曾以为那是沉睡的平静,但其实并不是---那是在深深水底倾尽全力的努力。
单纯从数据和电波上无法确定雌狼现在是否是‘醒着’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能感知到白狼的存在。
陆霄紧紧盯着那些细碎的波形的变化,试图根据自己对雌狼的了解,从宽泛的情绪表达里猜测出它想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你来了,我感觉到你了。
你瘦了,你有好好吃东西吗?孩子还好吗?
你是不是又跟谁打架了?额头那块毛怎么有点乱。
我很想你,我现在很好,你不要担心。
多出去活动活动,不要总是待在这儿。
我还不能离开这里,你在上面多等一等……
陆霄盯着手机看了良久,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垂在窗边的窗帘发出扑扑的轻响。
他看着远处那道隐在黑暗中的、模糊的山脊线。
这里不是昆仑山。
这里的夜晚没有小猫团子们半夜打架的叫声,没有小马驹偷偷溜进大棚啃黄瓜结果被墨雪抓包的嘶鸣,也没有小傻子一家捕猎回来翅膀扑簌簌的拍响。
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雄虎小鸮雄麝的那些敌意时,他偶尔也会萌生一点点退意---要是回到昆仑山去,就不用面对这样的困境了。
但是现在,那一点点退意已经荡然无存。
他都把雌狼从阎王爷手里完完全全抢回来了,还有什么能难得倒他?
白狼也好,珠珠也好,最开始不也是不信任他的吗?
这里的情况是要更复杂,最终达成的结果可能也不会很圆满,但是以真心换真心,只要自己尽力,只要它们看到、感受到。
对于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信任的重建非一日之功,但只要种下去的种子能破土发芽,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白狼等到了雌狼恢复意识,他也总会等到作为人类被重新接纳的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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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洞穴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趴在水潭边。
-爹爹,我们在这里说话,妈妈真的能听到吗?
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小狼崽子盯着金黄的、波光粼粼的水面问道。
-能的,妈妈就在下面,你大点声,她就听到了。
-好,那我大点声!
小狼崽子站起身来抖了抖毛,用尽全力嗷嚎了一声:
-妈妈---!我和爹爹又来看你啦!我今天!抓到了好大的猎物!爹爹都夸我啦!我厉不厉害!等你睡醒!我给你抓猎物吃好不好呀---!
水面依旧平静,但远在千里之外的屏幕上,电波跳动出了一个愉快的曲线:
好呀,妈妈很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