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
果然,这些日子自家也没注意,但见这赵判官,眼底下两团乌青,人也消瘦了许多。
这目光看得赵鼎浑身不自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声音都虚了几分:「大人——如此——可是下官————有何处不妥当?」
大官人这才收回目光,笑道:「这开封府衙门的状纸,如今可是堆得比那樊楼还高了?
」
赵鼎闻言一愣,随即苦笑连连:「回大人,岂止是高了!自打您为民请命不畏皇权的名声传开,这汴京状纸雪片似的飞!只是下官细细判决下来,十桩里倒有七八桩是真有冤情,可也架不住有自家捕风捉影小题大做的,又或是拿着几十年前的老黄历来喊冤的!这些日子下官与一干书吏,着实是有些疲於奔命!」
大官人点点头:「此事,你须与何栗仔细商议。那几个新科进士,也别让他们闲着,叫他们旁听法子麽,无非两道:一则,得给那告状的添点门槛,筛掉些无事生非的闲汉,但也莫要吓退了真正有冤的苦主。二则本官今日要纠正你两桩事。」
赵鼎前面正凝神记下,听得「纠正」二字,心头猛地一跳!
他跟了这位大人许久,深知其脾性,向来笑着边把事情交代了,何曾如此正式?
顿时脸色肃然,深深一揖到底:「大人训示,下官洗耳恭听!请大人明断斧正!」
大官人点头道:「其一,赵鼎,你做事向来认真,本官深知。可做事,要懂得一个放」字!你如今一手抓这这等堆积如山的诉讼,一手还要决断六曹繁杂事务,便是个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般辛苦!长此以往,身子骨熬干了,本官到何处再寻你这等得力臂膀去?」
大官人心底却道:你若累趴了,自己这甩手掌柜还如何做得安稳?
赵鼎听出大人话里的回护之意,心头一热,感激道:「是!下官愚钝,多谢大人体恤垂怜!下官————下官日後定当爱惜自身,多让下属担些事情。」
大官人「嗯」了一声,接着道:「这其二嘛,便是你审案断事的法子,如今也要改一改,不必事事都繁文缛节,查个水落石出!这人力有时而穷!需知这世上许多事,是真是假,谁黑谁白,紧要是紧要,但也要懂得律法之外的尺度!要紧的是,让那告状的与被告的,都满意这结果,这案子就算结了!」
「多用调和之法,让一方稍退一步,看似吃亏,实则省了多少纠缠的功夫?原告省了心力,被告免了祸端,你这衙门也省了人力!三方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赵鼎听得眉头紧锁,细细咀嚼这番话,片刻後如醍醐灌顶,眼中闪过亮光,再次深深行礼:「大人高见!下官————下官茅塞顿开!以往确是拘泥了!」
大官人见他开窍,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既如此,那些新科进士,也别光看着。让他们八人编作一组,轮流坐堂,专司调解那些家长里短、钱债纠纷的案子。以和」为主,签下和解文书。碰上那调解不成,便由这八人合议判决,少数服从多数!最後嘛,再由你赵判官过一道眼,把把关,画个押。如此,你肩上的担子,不就轻省多了?」
赵鼎心中大石落地,精神也为之一振,朗声道:「大人英明!下官谨遵钧命,即刻去办!」
大官人又细细交代了府衙诸事,言明自己赴西夏後的一应安排。
末了,回头瞥见月娘亲手打点的那包裹,脸色古怪。
自家算计了恩师蔡京一道,这临别总归要亲自神门告辞的,这顿排擅,横竖是躲不过去了。
只得硬着头皮,往那太师府而去。
刚到府门,闻得动静的翟管家早已抢步迎出,先是行礼,又跟在侧後,低声道:「大人留神!太师爷今日————心气儿可不大顺,在书房里发脾气半晌了,您多担待!」
大官人一愣,看来雪上加霜,自家来的还真不凑巧,只道:「晓得了,多谢大管家提点。」
他整了整袍袖冠带,在书房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学生即将远行西夏,特来拜别恩师!」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淡淡声音:「进来吧!」
大官人一听这语气,咦,倒是挺正常,没听出有什麽怒气。
可推门刚踏进一只脚,猛见一个红彤彤沉甸甸的物件劈面飞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抄住,定睛一看,竟是个熟透的大石榴!
「恩....」
才说一个字,只见书案後的蔡京须发戟张,怒目圆睁,抄起手边果盘里的各色时鲜果子,如同开了连珠炮:「小猢狲!还敢来见老夫?!」
大官人脑袋一偏,一个黄澄澄的砀山梨擦着耳边飞过!
「欺师灭祖的混帐行子!」
又是一道紫光而来,大官人身子一闪,一串紫得发黑的葡萄砸在地头,汁水炸开!
「竟敢把老夫的墨宝,挂在那种腌臢下流的勾栏门脸上!」
又是几个蜜桔呼啸而至!
「老夫这张老脸,都给你丢到汴河沟里去了!」
砰!
一个硕大的房山柿子又在大官人脚边炸开!
「不当人子,还敢躲?气死老夫了!」
蔡京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左右开弓。
果子丢完了瞥见旁边食盒里蒸好的活蟹抄起便砸。
大官人饶是他身手矫健,可地方不大,又不能逃。
也顾不得体面,在书房里左支右绌地躲闪,接过来,口中急急分辩:「恩师息怒!息怒啊!您老听学生一言!那天上人间」,绝非您想的勾栏瓦舍!您随学生亲去一观便知————」
「放屁!还想糊弄老夫?!」蔡京气得浑身乱颤,须发皆张,「前日老夫坐轿从御街过,亲眼瞧见门口两溜妖妖调调的女子!」
「如今满汴京城都传遍了,说老夫的字竟做了那等地方的招牌!老夫————老夫—————
世清誉毁在你手上!」
他环顾四周,果盘空空,食盒里的螃蟹也扔完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竟弯腰一把扯下自己脚上的云头履,照准大官人狠狠惯了过去!
「气煞老夫也!!」
这一通狂风暴雨,直累得老太师气喘如牛,汗透重衣,颓然跌坐回太师椅里,兀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指着大官人抖个不停。
大官人见这群没羽箭暂歇,这才陪笑挪蹭到近前:「恩师————您老消消气,气坏了身子骨不值当————这是学生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内眷,感念恩师平日教诲,特意起早贪黑,亲手备下的一点心意,叮嘱学生务必奉上————」
说着,便将月娘那个包裹轻轻捧到案上。
「哼!拿回去,老夫————老夫受不起你这一家子大礼!!」蔡京余怒未消,喘气不停,边扭过头去:「今日守你这份礼,改日又不知又被卖到何处去!」
大官人也不恼,自顾自将那包裹解开,露出里面针脚细密的物事。
只见几双厚实软和的绒布鞋垫,一对绣着松鹤延年的暖耳。
还有一个装着安神香料的锦缎抹额,皆是上了年纪人合用的贴心物件。
旁边还搁着一个精巧的红漆食盒。
蔡京是何人?
好东西见得多了,便是御造之物也见的不比官家少。
这些缝制之物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虽不如御造精细,略显粗陋,可胜在心意。
「这盒沙糕,更是她们天不亮就起来,亲手揉面调馅,用模子压出的百果花样,刚出炉就包了送来,还热乎着————」
大官人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食盒盖子。
蔡京虽板着脸,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过去。
只见盒里糕饼果然做得玲珑剔透,花样别致,显是下了功夫。
他哼了一声,伸手拈起一块小巧的梅花糕,送到嘴边,矜持地咬了一小口。
「呸!」蔡京眉头一皱,立刻嫌弃地丢回盒里,「甜得腻人!躺嗓子!老夫这把年纪,吃不得这等甜物!」
大官人连忙赔笑:「是是是,学生记下了!回头就让她们做那不放糖的咸口酥饼,或是清淡的茯苓糕,保管合您老的胃口!」
见蔡京脸色稍霁,只是冷哼,大官人左右一打量笑道:「恩师今日心气不顺————莫非是————为了这个?」
他手指悄悄指向书案一角摊开的一本书卷。
蔡京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面色陡然一沉,又是一声冷哼。
大官人察言观色,心下了然,立刻打蛇随棍上,陪笑道:「恩师,您老为这事烦心,郁结於心可不成。不如随学生去自家的「天上人间神仙汤」走一遭?」
「泡泡汤泉,松松筋骨,再寻个手艺好的给您通通经络,活泛活泛气血。您老也顺便亲眼瞧瞧,那地方到底是个什麽光景,绝不是您想的那般,有什麽烦心事,慢慢说与学生听,学生也好替恩师分忧解愁?」
蔡京斜睨着他,又是一声冷哼:「哼!也罢!老夫就随你去见识见识你这天上人间的神仙汤」!若是敢有半句虚言,叫老夫瞧出半点不正经的勾当,哼!老夫拼着这张老脸不要,当场就叫人拆了你的招牌!砸了你的场子!」
大官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连连作揖:「恩师明监!不至於,真不至於!保管让您老舒坦!您老这边请!若是不合心意,您啐学生我一脸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