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官家引着那仙风道骨的林灵素林真人,沉着脸踱了进来。
官家一屁股坐在龙椅上,眉头锁得死紧,声音都带着火星子:「大名府府尹梁子美,金牌急脚递快报,北地张万仙叛逆余孽,纠集数万亡命之徒,已将大名府围得铁桶相似,旦夕便要攻城!!」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都说说,火烧眉毛了,该当如何?」
那林灵素林真人,手持一柄雪白拂尘稽首道:「陛下息雷霆之怒。那张万仙逆天行事,早已被天兵神将附体官军,打得魂飞魄散,应劫伏诛,其残部不过疥癣之疾,秋後蚱蜢,焉能久长?陛下只需遣一上将,提调精兵,星夜兼程,犁庭扫穴,必可顷刻荡平。些许小患,何足陛下忧烦?」
话音刚落,童贯便挺着胸脯,一步跨出班列,沉声道:「陛下!臣愿往!请陛下拨付臣三万精锐禁军!臣即刻点兵,星夜北上,定将那夥不知死活的逆贼,碾为齑粉!踏平巢穴,献俘阙下!」
「不可!万万不可!」林灵素拂尘一摆,拦在童贯话头前,脸上笑容不变,「童枢密军威赫赫,震慑寰宇,此乃常情天下皆知。只是————那群贼囚,闻得童枢密亲征,只怕未等大军出汴梁地界,便已作鸟兽散,钻山入林了!彼时遍地狼烟,处处烽火,反倒成了燎原之势,难以扑灭!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童枢密坐镇枢密院,掌控西夏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系西陲北疆安危於一身!若因剿此癣疥之疾而轻动,一旦西夏战变,辽人犯境,仓促间无人主持大局,岂不是自毁长城?因小失大啊,陛下三思!」
官家听了,眉头紧皱,微微颔首。
童贯也听得有道理,再次开口道:「陛下!既如此——臣建议——速调几名能征惯战、通晓军情的各大府州驻将入京!老奴知道几位,深谙兵机,堪大任!由他们领兵前去,定可手到擒来,解大名之围!」
「非也非也!」林真人又摇头,拂尘穗子甩得飞起:「岂不闻兵贵神速!童枢密此议,远水难救近火!等朝廷发下调令,那些驻将千里迢迢赶至京师,再点兵、备粮、出征————这一套套繁琐下来,到那时,只怕大名府早变数居多,倘若有个意外已化为焦土,生灵涂炭!悔之晚矣!」
官家听得心头焦躁,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拍着龙椅扶手:「这也不行,那也不妥!那如何是好?!难道坐视贼寇猖獗,陷我城池不成?」
此时,站在武官班列中的步军司都指挥使王子腾,虎目圆睁,双拳紧握,正欲迈步出班。
却见大官人猛地抢前一步,声音洪亮,躬身道:「启奏陛下!臣斗胆!臣麾下恰有八百团练兵勇,前日奉命在大名府左近清剿小股流匪,距城不过百里!臣愿星夜单骑疾驰,亲赴前线督军!必能里应外合,解大名府燃眉之急,断不容贼子猖狂!」」
「哈!」童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西门天章!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对方是数万红了眼的亡命徒!你那区区八百乡勇团练,乌合之众,顶什麽用?何异以卵击石?徒送性命耳!怕是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大官人却不恼,反而微微一笑,冲着童贯拱拱手:「童枢密乃是知兵的行家,胸中自有甲兵十万!岂不闻古之名将,如淮阴侯背水一战,谢车骑淝水却敌,皆以少胜多,贵在奇、速!破敌之道,在奇在速,不在人多!童枢密以为然否?」
童贯一听,冷笑道:「好个西门天章!你这是在自比淮阴侯、谢车骑不成?小小年纪,倒是狂妄至极!」
眼看两人针锋相对,王子腾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出班,声如洪钟:「陛下!臣王子腾不才,愿请命!亲领京畿步军司三万精锐禁军,即刻北上驰援!一来,京师尚有十二万禁军拱卫,稳如泰山,无须忧虑;二来,步军司人马齐整,刀枪雪亮,可立时开拔!臣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荡平妖氛,擒斩渠魁,解大名之围,臣提头来见!」
林灵素眼珠一转,抚掌笑道:「妙哉!王将军忠勇可嘉!实乃国之干城!陛下,此乃天意,此事倒也好办!」
他装模作样地将拂尘往臂弯一搭,掐指闭目,口中念念有词,半晌,猛地睁眼,精光四射:「待贫道掐算一番,看这汴京城中,哪位将军的生辰八字暗合北斗杀伐之气,专克北方壬癸水逆乱之象?若得此人挂帅,必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说着便转向王子腾,笑眯眯问道:「王将军,敢问贵造是————?」
王子腾报了生辰。
林灵素一听,又是闭目掐指一算,睁开双目抚掌大乐,对官家稽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王将军这八字正合天时,煞气冲霄,正是那北方叛逆的催命符、勾魂使!由他挂师,定能犁庭扫穴,奏凯而还!此乃天佑我朝!」
一直未曾开口的蔡京此刻才慢悠悠睁开半眯的老眼,咳嗽一声,压住了殿中嘈杂:「陛下,老臣愚见。这行军打仗,评定国策,岂有只靠掐算八字、扶乱占卦的道理?
纵然林真人道法通玄,算无遗策——可军国大事,社稷安危,当以庙算为上。」
「林真人道法通玄,所言天意,自当敬听。然调兵遣将,更需稳妥周全。——既然林真人也说王将军八字大吉,西门天章又自告奋勇,不如就依老臣浅见一—两人同去:西门天章轻骑先行,稳住阵脚,固守待援,探明虚实;王将军统大军随後压上,犁庭扫穴!互为犄角,首尾呼应,岂不万全?」
官家正被吵得头昏脑涨,一听蔡京这法子,顿觉豁然开朗,龙颜大悦,拍案道:「太师老成谋国!此言甚善!就依太师!西门卿、王卿,你二人速速准备,即刻领兵出发!务必同心戮力,剿灭逆贼!」
说完站起身来就走。
一众大臣只得纷纷退离。
而大官人领了旨意,刚步出紫宸殿那高阔的门槛,未行几步,便听得身後脚步声急,高喊他留步。
大官人回头一看,正是那王子腾王大人。
王子腾紧赶两步,抢到近前,脸上堆起一团热络的笑,拱手道:「西门大人留步!西门大人胆识过人,敢以八百搏数万,这份气魄,兄弟我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他嘴里说着佩服,话锋一转,「只是————这带兵打仗,刀口舔血的勾当,可不是剿几个山贼草寇那般儿戏!大人那八百团练,平日剿匪定然是所向披靡,可对上那群杀红眼、
豁出命的叛逆,怕是——有些力所不及!」
他乾笑两声:「西门大人,依兄弟愚见,大人千金之躯,犯不着亲身涉险,不如随我的大军一同开拔,也好有个照应,彼此倚靠,方为万全之策,你我京城譁变同舟共济,多亏了大人运筹帷幄,这次就让我替大人分忧!」
大官人闻言,脸上笑容纹丝未动微微眯了眯,拱手还礼道:「王大人拳拳盛意,本官心领了。大人统领雄兵,自是要稳紮稳打。本官此去,不过是替王大人打个前站,探探那群逆贼的虚实深浅,摸摸他们的老窝底细,也好为大人大军压境扫清些障碍。先行一步,为王大人趟路耳。」说罢,也不等王子腾再言,转身便走。
王子腾望着大官人那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脸上的假笑瞬间冻住,化作一片阴沉的铁青。
他鼻翼翕动,冷哼一声,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死活——」
「王将军!」一个带着几分飘忽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王子腾扭头,只见林灵素不知何时已悄然踱至他身旁,那柄雪白的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凑近些低声说道:「王将军,事不宜迟,按计划行事,须得快马加鞭,即刻开拔才是正理!你要晓得————」
他左右瞟了一眼,确定无人偷听,才用气声道:「梁子美那急报,水分不小!我这边得到的密信,这田虎等人围城的逆贼,满打满算不过五千出头,且并没有围城,而是先攻馆陶,再北上谋根!如今还多了个西门天章这样的变数,虽说他那八百团练顶不了大用,可这西门天章多少次做出令人惊奇的事儿来!」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万一被他撞了大运,捡了现成的便宜,抢先一步解了大名府之围————嘿嘿,那我这百般布局,这泼天的功劳,可就————」
王子腾心头一凛,眼中精光爆射,哪还有半分迟疑,抱拳沉声道:「真人金玉良言,点醒梦中人!末将这就回营点兵,星夜兼程,绝不耽搁分毫!」说罢,也顾不得礼数周全,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宫外走去。
宫门外,蔡京的马车在暗处等候。
大官人掀帘钻进车内,蔡京笑道:「你且老实告诉我——此去剿贼,你心里,究竟有几分把握?」
大官人迎着蔡京的目光,低声笑道:「恩相明监。把握麽————七八分总是有的。」
蔡京盯着他看了片刻,仿佛要穿透他皮肉看进骨子里去。
半晌,那枯槁的喉头才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眼皮重新耷拉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精光,点了点头:「大丈夫行事,寻机於天地之间,便是有三分把握,就敢豁出命去搏一搏;若有五分成算,便足以掀风搅浪,火中取栗!你既有七八分——!这等便宜,不伸手去捞,岂不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嗯————」
他顿了顿:「既如此,老夫便替你绊住王子腾三日脚程,让他那三万大军,在汴梁城外多晒三日太阳!」
紧接着,那枯指又是重重一叩!
「三日之後!若是你还未有捷报飞马传回,大名府城头还未见你的旗号————那便休怪老夫放他王子腾过去了!」
他浑浊的眼珠斜睨着西门天章,「总不能只为你一人贪功,就耽误了剿灭叛逆的大事,坐视那大名府周遭州县,生灵涂炭,尽成焦土枯骨!!」
大官人闻言,立刻抱拳,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岂敢因私废公,误了朝廷大事?轻重缓急,学生心头明镜似的!」
他擡起头笑道,「学生————叩谢恩相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