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了,也没个人影儿。」
探春忙回道:「才刚紫鹃过来回话,说是姑娘身上有些不自在,要略迟一步才来呢。」
贾母闻言,脸上便添了忧色,皱眉道:「不自在?可叫了大夫瞧不曾?她自幼身子就弱,别是又犯了旧疾。」说着便要打发人去瞧。
探春忙笑着拦住,凑到跟前低声道:「老太太放心,我们仔细问了,紫鹃说并没大碍,只是……想是身上不大爽利,懒怠动弹,略歇歇便来了。宝玉刚也说要去,也被挡了回来!」
贾母听了,方才明白过来,点点头道:「既如此,就让她好生歇着,不必催她。只是回头让人送些滋养的汤水过去,别亏了身子。」众人都是女人家,闻言也都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而此时。
林黛玉斜斜地歪在榻上灯吓,手里攥着一卷诗稿,半晌也不曾翻动一页。那身段儿软绵绵的,恰似一团无骨的春雪堆在那里。
紫鹃蹑着脚儿走进来:「姑娘,那边厢传话过来了,说人都齐整了,单等姑娘一个呢。」
黛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把那卷子诗稿在手里揉搓了半响,才懒懒丢开,淡淡道:「我自去松散松散,便过去。」
说着,支起身子,也不唤紫鹃,独自便扭着腰肢出了门。
她顺着那鹅卵石铺的小径,漫无目的地晃荡,心里头却无端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想那那里此刻定是笙歌聒耳,偏生自己心坎里像坠了块沉甸甸的冷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脚下像生了根,竟晃到了大官人的院门前。猛地惊醒,心头突突一跳一一这哪里是她该来的地界!
正待转身,却见金钏儿正掀了帘子出来,一眼瞅见她,登时眉开眼笑:「林姑娘来了!我这就去回禀老爷!
黛玉来不及拦她,里头大官人已然听见了。只听得靴声橐橐,那大官人已走了出来,见她俏生生立在门外,眼波儿似嗔似怨,便笑道:「既然来了,怎麽不进来?」
黛玉微微垂了粉颈,半响,方低声道:「不过是胡乱走走,不成想撞到你这门上来了。
大官人笑道:「你是个最不肯胡乱走路的,既然走到这里,必定有些缘故。」说着,侧身让她进去。黛玉见到屋内里有女人身段影儿走动,却不肯往屋里去,只站在廊下。
大官人也不勉强,只靠在门框上,看她半响,忽然问道:「今儿不是薛姑娘过生日麽?你怎麽倒不去?黛玉听了这话,心里一酸,面上却淡淡的,将那手帕子绕着指尖,道:「她过她的生日,又不是我过生日,与我什麽相干?」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大官人却听出了几分意思,笑道:「我竟不知道,你这是在恼什麽?可是恼老太太只记得宝丫头的生日,忘了你的?」
黛玉被他一句话戳破了心事,眼圈儿登时红了,水光潋灩,却咬着樱唇强忍道:「我哪里就恼这个了?不过是…是想到自家父亲…想到父亲去了,便再也没人记得给我过生日罢了。」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大官人听了,笑着只问道:「你的生日是几时?」
黛玉低声道:「与宝姐姐只差了二十二天。」
大官人笑道:「这就是了。老太太心里是有数的,必定也要给你办的。你放心。」
黛玉听了,扭扭过脸去,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半晌,才幽幽道:「若是不办呢?」
大官人瞧着她那副又倔强又惹人怜的小模样,便笑道:「若是老太太不给你办,我便给你办,如何?」黛玉猛地回过头来,脸上飞起两片红晕,啐了一口道:「我是什麽人,怎麽敢劳烦大官人?」大官人瞧着她那又羞又恼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有趣,故意笑道:「说的也是,倒是我冒失了。那便当我没说过这话。」
黛玉一听这话,顿时气往上冲,把方才那点羞涩都丢开了,咬牙道:「没说过便没说过,谁稀罕!」说着,转身就要走。
大官人也不拦她,只在她身後笑道:「这麽大气性?我不过是逗你一句,你就恼了?」
黛玉停住脚步,却不回头,只冷冷道:「谁恼了?我不过是怕耽误了给宝姐姐祝寿的正经事。」大官人转到她面前,低下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发,盯着她那躲闪的眼波,笑道:「你若不恼,便把头擡起来,让我瞧瞧你这小脸儿。」
黛玉越发不肯擡头,偷偷看了一眼大官人,把身子侧了过去。
大官人也不说破这小女儿心,只悠悠地道:「我方才说的话,泼出去的水,自然算数。老太太若真忘了,我便替你张罗。只是有一样一一我办的席面,怕是不及老太太的排场体面,到时候你这金贵人儿,可别嫌我这庙小菩萨穷,怠慢了你。」
黛玉听他这般说,心里那点气早消了大半,一丝甜意悄悄爬上心头,嘴上却还不肯饶人,只低声道:「我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孤鬼,寄人篱下,哪里就敢挑拣什麽体面不体面。」
大官人收起嬉笑,正色道:「我既是你的监护,你以後便有我!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和今日一样来找我,你更不是什麽孤鬼!这话以後休要再提,以後若是再说,仔细我恼了,拿出家法来打你!」黛玉听了这霸气的话,心窝里猛地一热,像被灌了一碗滚烫的蜜糖,眼圈又红了,慌忙低下头去,假意整理那滑腻的衣袖,遮掩过去,低声说道:「你恼便恼,你那家法吓唬你那些姐姐妹妹去,我.才不怕.我. ..我不说就是!」
大官人知道她面皮薄嫩,经不起撩拨,也不再紧逼,只笑道:「好了,快去吧。再不去,那边该派人来催了。至於你的生日一一我心心里记着呢。」
黛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扭转身子,款款向外走去。走到那院门首,脚步忽然顿了一顿,像是有什麽话鲠在喉头,终究没吐出来,只低着头,裙裾飘飘,急急地去了。
黛玉离了大官人院子,慢慢踱步往後院来。一路上花影扶疏,笑语渐闻,她却只觉着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与自己毫不相干。
到了苑门口,早有丫鬟迎上来,笑道:「林姑娘可来了,老太太问了好几遍呢。」
黛玉微微点头,打起帘子进去。只见满室灯烛辉煌,衣香鬓影,众人团团围坐,正中间坐着贾母,薛姨妈在旁陪着,宝钗一身新衣,含笑应酬,端的是一派喜气。
贾母一眼瞧见黛玉进来,忙招手道:「我的儿,你可来了!快过来,坐在我身边。」
黛玉依言过去,贾母拉着她的手,摸了摸,皱眉道:「手这样凉,可是路上吹了风?紫鹃这丫头也不晓得给你添件衣裳。」说着,又吩咐丫鬟拿个手炉来给她抱着。
黛玉勉强笑道:「劳动老太太惦记,并不冷,只是路上走得慢了些。」贾母道:「知道你身子弱,原不该催你。只是今日热闹,少了你便不齐全。」说着,又命人给她布菜。
黛玉坐下来,这才看清席上头还坐着一个陌生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绝色,风流体态,一身妆扮虽不甚华贵,却自有一段说不出的妩媚,正与王夫人说笑着。
黛玉正疑惑间,只听贾母笑道:「你可不知道,今儿是凤丫头特地请了李师师李行首来,唱一口好曲子。今儿是宝丫头的生日,咱们也热闹热闹。」
黛玉一听「李师师」三个字,心里便是一沉。
她虽久居深闺,却也听过这名字,色艺双绝,王公贵族争相追捧。老太太竟托了王熙凤请了她来给宝钗贺寿,可见这生日办得何等体面风光。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忽然觉得那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前日老太太说给宝钗做生日,她只当是家宴,不过亲近的几个人聚一聚罢了。
谁知竟是这般排场一一连外头的李行首都请了来助兴。
自己来这府里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便是正经的生日,也不过是王夫人吩咐厨房添两个菜,老太太赏几件衣裳罢了
这边厢,李师师已净手焚香,抱了琵琶,调了丝弦。纤指轻拨,几声清越的泛音如泉水叮咚,瞬间便压下了满堂私语。
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得那缠绵悱恻、或激越或低徊的乐声流淌出来,时而如幽咽泉流,时而如珠玉迸盘,技艺之精妙,情感之充沛,直令人心驰神醉,连最挑剔的林黛玉也听得入了神,眼中隐有光华闪动。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众人犹自沉浸在乐声中,过了片刻,才爆发出由衷的喝彩与赞叹。
贾母更是欢喜得眉眼俱开,忙命人端出沉甸甸的金银课子并那滑不留手的上等宫缎来,黄白之物映着缎光,晃得人眼热。
李师师眼波在那堆黄白物事上只一溜,便推辞不受,抿着樱唇笑道:「奴家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断不敢拿府上一文钱。」
她更婉拒了留宴,只由林之孝家的陪着,一步三摇,香风细细地出府门去了。
她这一来一去,虽只短短一炷香光景,却真如惊鸿照影,雪泥鸿爪,在贾府一心坎儿里,烙下个抹不去的影儿。
又见她连那金灿灿的课子都瞧不上眼,只口口声声说是看王熙凤的脸面才来走这一遭,众人更是交口称赞凤姐儿有手段,有体面。
王熙凤听了,那得意劲儿直冲顶门,一张粉面艳若桃花,偏生臀後那两团丰腴浪肉,被那大官人掐过的地方,此刻竟隐隐发起酥麻来,又痒又热。她暗啐一口,心道:也不枉老娘那日被那杀千刀的冤家死死抓了一把,五个指头都狠狠抠进了靛里,掐得人浑身筋酥骨软,今日倒换回这场风光!
而宝玉见林黛玉闷闷不热赶紧凑上前笑道:「好妹妹,马上我们府上的好戏就要开了锣。你爱看哪一出?我好替你点来。」
林黛玉眼皮也不擡,只冷笑道:「你既这般说,何不单特为我叫一班好戏,拣我爱的唱与我瞧?这会子倒眦着人家的高枝儿,借光儿来问我,好没意思!」
宝玉嬉皮笑脸道:「这有何难?我知下月是你的生辰,就依你,也叫他们借借咱们的光儿!」林黛玉冷笑:「那李师师也来麽?」
宝玉一愣,呐呐说不出口,自家戏班子求一求老太太和太太还能有个数,便是把自己卖了千回万回这辈子下辈子,怕也请不来刚刚的李行首。
饭毕点戏,贾母定要宝钗先点。宝钗推让了一回,无法,只得点了一折。
贾母自是欢喜。
接着便命凤姐点。凤姐惯会揣摩上意,知贾母爱热闹,更喜插科打诨的笑料,便点了一出喜戏。贾母果然笑得前仰後合,连声说好。
然後便命黛玉点。黛玉还要让薛姨妈、王夫人等。
贾母摆手笑道:「今日原是我特特地带了你们取乐子,咱们只管乐咱们的,理他们作甚!我巴巴地费心唱戏摆酒,难道是伺候他们的不成?他们白吃白喝白听戏,已是天大的便宜,还让他们点戏?」说得众人都笑了。黛玉这才点了一出。
随後宝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俱各点了,戏子们便妆扮起来,锣鼓喧天地唱将起来。戏散时,已是晚间。
贾母深喜那扮小旦的和那扮小丑的,命人带进来细瞧。
灯下看时,两个小人儿粉妆玉琢,益发可怜见。
问起年纪,小旦才十一,小丑方九岁,众人不免叹
第444章 贾府美人们惆怅的夜-->>(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