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怠慢,忙道:「回老爷的话,奴家知道。安先生是位悬壶济世的神医,常在扬州地面行走。咱们…咱们画舫上的姐妹,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或是刚被点了大蜡烛(指女子初次接客),身子不爽利的,他老人家时常发善心,出些药资诊费,帮衬过不少苦命人…」
大官人目光微凝,追问道:「如今他在何处落脚?」
楚云略一思索,不敢隐瞒:「回老爷,前些日子,安先生包下了里一位「不系舟』里契约刚满、做了私妓的姐姐,唤作…唤作李巧奴的。此刻怕是还在巧奴姐姐那儿盘桓…」
「好!」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袍袖一拂,斩钉截铁:「头前带路!爷这就去寻他!」
留下玳安在苗家大宅料理那浮财细软,大官人却是一刻也不肯耽搁,马不停蹄带着楚云和扈三娘进入马车,一群人浩浩荡荡寻安道全而去。
却说此时,杭州城外一处隐秘的庄院深处。
密室之内,烟气缭绕,几盏长明灯幽幽地映着壁上那幅诡谲的「明尊降世」图卷。
摩尼教圣公方腊,身着赭黄袍,踞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正自闭目养神。忽闻心腹急步趋入,附耳低语几句。
方腊猛地睁开双眼!那对平日里惯藏锋芒的眸子,此刻竟爆出骇人的精光,「什麽?」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娄先生…娄先生也被那西门狗官拿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西门天章,是铁了心要斩尽杀绝不成?
一股邪火「腾」地直冲天灵盖,方腊「啪」地一掌拍在身旁硬木几案上:「好个狗胆包天的腌腊泼才!连我使者都敢动?他还有没有一些江湖道义?真当本圣公是泥捏纸糊的菩萨不成?」
下首侍立的几位心腹大将一一厉天闰、邓元觉、王寅,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俱是苦涩与无奈,还带着一丝源自骨子里的忌惮。
厉天闰那张疤脸抽搐了一下,邓元觉低宣一声佛号,却毫无慈悲之意。王寅更是眉头锁成了疙瘩。那位西门大人,从来就不是甚麽按常理出牌的善茬儿!!他们是再清河县亲身领教过那厮翻云覆雨、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的!想当初,自己几人还不是被他像牵牲口、卖猪狗一般,几番转手倒腾,剥皮拆骨,榨乾了油水!
那滋味,刻骨铭心!
王寅定了定神,趋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圣公息雷霆之怒!那西门狗官行事狠辣诡谲,不可力敌。依属下愚见,不如让属下再走一趟扬州,或可……」
「放屁!」方腊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不等王寅说完便厉声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还当劝客?你王寅有几条命够填?再去?再去给那狗官送菜吗?还是嫌他腰包不够鼓,巴巴儿地赶着再送一笔买命钱?嗯?」
王寅被劈头盖脸如此痛骂,饶是他对方腊忠心,一张脸也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化作一声长叹,悻悻然退後半步,垂首不再言语。
密室里一时只剩下方腊粗重的喘息声和灯芯燃烧的「劈啪」轻响。
方腊胸膛起伏,强压怒火,厉眼扫过众人,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如今谁在扬州地面主事?」厉天闰连忙躬身回禀:「回圣公,石宝天王、「小养由基』庞万春天王,方杰小将军,俱在扬州。此外,包道乙包道长也在彼处坐镇。」
「好!」方腊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袍袖:「传法旨!命石宝、庞万春、方杰!并包道长!不拘手段!不拘甚麽狗屁规矩!便是把扬州城的天捅个窟窿!也要把人给本圣公囫囵个儿地救出来!」王寅在一旁听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再次上前,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圣公!圣公明监!扬州…扬州非同小可啊!此乃两淮巨埠,天下财赋汇聚之地,更是我教日後起兵,南北呼应的要紧关节!」「城内盘踞着几家根基深厚的士林大族,暗中与我教多有勾连,乃是紧要的根基!倘若此番为了救人,闹出泼天动静,惊动了官府,顺藤摸瓜,将这些暗桩暴露出来…则我圣教起事大业,必受重挫!届时,非但扬州难以成功起事,便是邻近的润州、真州、通州…这些谋划中的城池,也必将难以成功!望圣公三思!」方腊听罢王寅之言,那胸中一股郁勃的怒意,如同地底奔突的业火,骤然腾起,直贯顶门。他手中捻动的象徵光明与轮回的玉色念珠,再次「啪」地一声被重重拍在案几之上。他面色沉如寒铁,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刺向阶下的王寅:
「王寅!尔等究竞作何计较?堂堂明尊座下,竟奈何不得区区一个浊世污吏、西门狗官!四位护法龙王并先生,皆是我教栋梁、光明使者,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若连此等宵小都……都束手无策,救之不得!」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明尊法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凛然的气势弥漫开来,让堂下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依你之见,竟还要卑躬屈膝,以金银赎买?」
方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讥诮,「此等行径,置我摩尼圣教颜面於何地?置万千教众之赤诚於何地?圣公?嗬嗬…」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冷笑,目光扫过堂下,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若教中兄弟皆以此道行事,人心涣散,光明何存?这圣公之位,形同虚设!不如就此散了这坛口,这圣公……你来做好了!」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王寅「噗通」跪伏於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声急道:「圣公息雷霆之怒!属下万万不敢!属下愚钝,思虑浅薄,险些误了圣教大业!圣公乃明尊选定,天命所归,教中砥柱,万民仰望!属下微贱,只知效死以报圣公,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念!圣公明监!」方腊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王寅,鼻中发出一声深沉的冷哼,如同闷雷滚过:「哼!谅你也不敢!」
他背过身去,负手而立,沉默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
「传我法谕:即日起,扬州境内所有圣教弟子、护法、香众,无论职司高低,皆听凭调用!告诉他们,此乃圣教存续之关键,光明与黑暗之搏杀!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务必将四位龙王与先生,安然救出!若有半分差池……」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那两点寒芒,仿佛能穿透人心:「………便以渎神背教之罪论处,休怪本座……明尊法度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