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的鼻血流了下来。
她顾不上擦。她死死盯着棺材里的容嫣,盯着她怀里的山河鼎幻象。望气瞳借了她一缕光,让她也能看见——那尊鼎的核心位置,鼎心所在的地方,藏着一道极其微弱的星辉。
发丝。
是她的断发。
在镜碎那天,她被星刃割断、化作雪蝶飞入深渊的那缕断发。
它怎么在这里?!
《埋香》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了。
容嫣的十指同时按在虚空琴弦上,做了一个收势。所有灰白色的光痕在这一刻全部炸开,化作漫天的光点,像一场无声的烟花。光点飘落的过程中,那尊幻象山河鼎的鼎心位置,骤然亮了起来。
断发从鼎心里浮出来了。
它不再是那缕被星刃割断的、带着血痕和碎肉的发丝。它在山河鼎的核心被淬炼了不知道多久,已经变成了一道纯粹的星辉流光。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小段凝固的银河,从鼎心缓缓升起。
然后它动了。
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流光从鼎心射出,瞬间没入了苏清晏的眉心。
苏清晏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然后急速收缩。放大,收缩,放大,收缩,快得不像人类该有的频率。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到手腕、手肘、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
“苏清晏!”沈砚冲过去抱住她。
她的手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但她的脑子里,正烧着一场大火。
记忆。被谢无咎强行抹掉的记忆。被她自己献祭出去的关于沈砚的记忆。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回归了。
她看见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沈砚的情景。那个穿着青衫、站在破庙门口的寒门书生。她看见了自己和他一起逃亡的夜晚,山路湿滑,他拽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加速。她看见了他第一次开启望气瞳时的模样,青金色的光芒从他眼底涌出来的瞬间,他的脸上全是恐惧和茫然。
她看见了那个雪夜。
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把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坐在火堆旁边,冻得嘴唇发紫还在硬撑。她说“你傻不傻”,他回了一句“不冷”。
不冷个屁。
他的牙齿都在打颤。
她记得。她全都记得。
然后记忆继续往前翻涌。翻到了那个雨夜。谢无咎的黑鸦铺天盖地压下来,她启动了星象禁术,用自己的记忆作为代价,借来了天机门历代祖师的星象之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出去。沈砚的脸。沈砚的声音。沈砚的名字。一点一点,全部被抽走。
最后留下的是一个空壳。
一个记得天机门所有术法、记得山河鼎的碎片位置、记得自己的仇恨和使命,却唯独不记得“苏清晏爱过沈砚”这件事的女人。
现在空壳被填满了。
所有被抽走的记忆,经过山河鼎的淬炼,变成纯净的星辉,重新灌回了她的神识。碎片的边缘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没有一道裂痕,没有任何拼凑的痕迹。完整得就像从来没有丢失过一样。
颤抖停了。
苏清晏从沈砚怀里站起来。
她看着沈砚。
沈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思念,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空。纯粹的、彻底的、一眼望不到底的空。
“你是谁?”苏清晏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记忆洪流的人。
“什么?”沈砚愣住了。
“你。”苏清晏指了指他,然后指了指自己,“认识我?”
沈砚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看向她的眼睛。望气瞳还开着,他能看见她的气。代表记忆的银色气流正在她神识中缓缓沉降,落回它们原本的位置。每一道记忆碎片都归位了。
可是归位之后,那些银色气流却像滴入沙漠的水,瞬间被吸收殆尽。
消失了。
记忆在,但记忆里附带的情感,全部被抽空了。
沈砚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一个念头。
山河鼎淬炼断发的时候,把记忆里的“情”字,炼化掉了。
“我是沈砚。”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沈砚。”苏清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她皱了皱眉,又舒展开,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记住了。
就像一个路人记住另一个路人的名字。
沈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棺材里传来了细微的碎裂声。
容嫣的“尸体”,正在干瘪风化。
嫁衣塌陷下去,像被抽走了支撑的布料。凤冠滚落,上面的珠串散了一地,每一颗珠子落地的声音都清脆得像玉碎。那张红润如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皮肤变灰、变干、龟裂、剥落。
最后化成了一堆灰。
第81章:琴冢埋香-->>(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