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六十度角,五十米。你排除的时候,是从侧面接近还是从正面?”
“侧面。”苏寒说道,“从杀伤范围的边缘切入,用探针找到雷体,确认朝向,然后从后方拆除引信。”
“为什么从后方?”
“因为阔刀雷的杀伤面是凸面的,背面是平的,背面没有破片,相对安全。”
魏援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苏寒进门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于笑的表情。
“你这不是懂一点,你是懂了不少。”
他转过身,用左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拆开的炸药包,“你看这个。”
苏寒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炸药包的捆扎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规的十字捆扎,而是用一种螺旋形的缠绕方式,炸药被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螺旋圈里,起爆雷管插在中心位置。
“这是为了控制爆炸方向。”
魏援朝解释,“十字捆扎的炸药包,爆炸能量是向四周扩散的。”
“这种螺旋捆扎,爆炸能量会沿着螺旋的方向集中释放,形成定向的冲击波。”
“用来炸钢筋混凝土工事,效果比普通炸药包好三倍。”
“这个手法是谁教的?”
魏援朝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人教。是我自己琢磨的。”
他把炸药包从苏寒手里拿回来,放在桌上,“我的右手是二十年前丢的。也是在边境,拆弹的时候,引信时间算错了,炸了。”
他抬起左手,把那截空袖管从肩膀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当时我在云南边防部队当排雷队长。那年夏天,中越边境一次扫雷行动中,发现了一颗遗留的美制定向雷。”
“引信已经腐蚀了,状态不稳定,常规拆除方法用不了。”
“我让队员退到安全距离以外,自己趴在地上,用刀片一点一点地剥开引信外壳。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雷管炸了。”
“右手从手腕以下没了。脸上这道疤,是破片划的。左耳的听力也受了影响,现在要戴助听器。”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苏寒这才注意到他耳道里塞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肉色助听器。
“炸完之后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右手没了,但我人没死。部队问我愿不愿意转业,我说不转。”
“我说我右手没了,还有左手。我左手也能拆弹,也能捆炸药包,也能当教官。”
“领导同意了。把我从云南调到东北,派到这个基地,当爆破教官。一干就是二十年。”
他用左手从桌上拿起一根雷管,举到苏寒面前。
“你看这根雷管。8号工业雷管,管壁厚度零点三毫米,装药量两克。"
“用指甲掐住管壁,能感觉到里面药柱的硬度。药柱太硬,说明受潮了,不能用。药柱太软,说明受热变形了,也不能用。”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雷管,轻轻一捏,然后松开。
“这根是好的。药柱硬度适中,管壁没有裂纹,可以用。”
“你刚才说,你懂一点爆破。那我问你,一个爆破手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寒道:“胆大心细。”
“不对。”魏援朝摇头,“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会死。”
“我当排雷队长的时候,每次出任务之前,都要写遗书。”
“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知道,我干的这个活,随时可能死。知道自己会死,才不会在拆弹的时候手抖。”
“知道自己会死,才会在每一个环节都做到百分之百的仔细。”
“知道自己会死,才会在引信时间算错的那一瞬间,做出正确的判断——是跑,还是继续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
“二十年前那颗雷,引信时间我算错了三秒。”
“如果我当时跑,我可能还能保住右手。但我的队员还在安全距离之外,没有完全撤离。”
“我如果跑了,雷炸了,破片可能飞不到他们那里,也可能飞得到。”
“我赌不起。”
“所以我没跑。我继续拆,在雷管爆炸的前一秒,把定向雷的杀伤面转向了无人区。”
“我的右手没了,但我的队员一个都没伤。”
他抬起头,看着苏寒。
“这就是爆破手的命。用一只手,换八条命,值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苏寒站在那里,看着魏援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伤疤割裂的脸,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臂。
他想起了前世,自己第一次在西南边境排雷的那个夜晚,想起了自己用探针在黑暗中摸索雷体时的紧张,想起了雷管在手中微微发热时的恐惧。
他知道魏援朝说的是真的。一个爆破手,最重要的不是胆大心细,是知道自己会死。
因为只有知道了这一点,才能在死神面前保持冷静。
从魏援朝那里离开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一条岔路,岔路通往一片松林。
松林深处有一栋小木屋,木屋的烟囱正在冒烟,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那就是老刘的住处。他自己盖的,木头是从山上砍的,瓦是从山下背上来的。”
陈怀远指着那栋小木屋,“他的野外生存课,有一半是在这栋木屋里上的。他说,一个连自己的房子都盖不了的人,没资格教别人野外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