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掩饰的颤抖:“先生……是你?真的是你?”
夜郎七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却藏着无尽疲惫:“是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花痴开追问,眼底满是急切与疑惑,“你失踪多日,世人皆寻你不得,天主是你双生弟弟夜郎八,对不对?你们兄弟决裂三十年,对不对?当年你救我、护我、隐我、教我,全是与弈天会为敌,是不是?”
数日积压的疑惑、猜测、谜团,在此刻尽数喷涌而出。
虚空岛的秘密,弈天会的过往,恩师的身世,花家灭门的真相,所有串联的线索,都卡在夜郎七身上。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真相。
夜郎七静静看着他,沉默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藏了三十年的恩怨,藏了半生的隐忍,藏了无数不为人知的血泪与身不由己。
“是。”
他坦然应下,没有遮掩,没有辩解。
“天主夜郎八,是我一母同胞的双生弟弟。”
“三十年,兄弟陌路,正邪殊途。”
“当年花家惨案,并非天局一己之私,是弈天会降下的天道试炼。你父亲花千手,不肯臣服弈天,不肯做天道棋子,不肯舍弃人心善恶,故而被视为弃子,惨遭灭门。”
“我与他理念相悖,我赌术活人,他赌术弈天。我护凡尘人心,他执天道无情。当年我冒死叛出弈天,救下襁褓中的你,隐匿夜郎府数十年,避开弈天追杀,倾尽所能教你一身本事,只为留花家一点血脉,留凡尘一丝人道执念。”
字字句句,撕开尘封三十年的黑暗秘辛。
真相不惨烈,却刺骨寒凉。
原来天局,从来都只是弈天会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傀儡、刀斧。
世人争斗的黑暗江湖,不过是天道棋手随手摆布的一局闲棋。
世人爱恨、恩怨、生死、沉浮,在弈天会眼中,不过是博弈消遣的筹码。
何其荒谬,何其悲凉。
花痴开心神巨震,浑身微微颤抖。
半生复仇,半生闯荡,他以为自己终结了黑暗,颠覆了阴谋,坐稳了江湖正道。
到头来,不过是跳出小局,入了大局。
灭了棋子,方才窥见执棋之人。
夜郎七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道:“孩子,我知你苦。”
“自幼失孤,寄人篱下,忍辱负重,半生隐忍,半生厮杀。你凭一己之力,逆天改命,终结天局乱世,已是千古难得。”
“可弈天之道,凌驾众生,非你一人可抗。天道无情,从不讲善恶,从不论恩怨。”
他缓缓俯身,目光恳切,带着最后的劝诫:
“放弃吧。”
“停下这七日熬煞,走出虚空绝境。从此归隐江湖,携母安居,伴友安然,不问弈天,不问天道,不问棋局。你已对得起父母,对得起江湖,对得起自己。”
“凡人,莫与天道争。”
这句话,不是威逼,不是算计,是恩师发自内心的保全。
他看尽弈天残酷,知晓天道无解,不愿看着自己倾尽半生守护的孩子,最终陨落在无情天道之下。
虚空雾气翻涌,死寂依旧。
绝境之中,恩师劝退,字字真心,句句保命。
退,则生,安稳一生,圆满无憾。
进,则战,九死一生,前路茫茫。
这是花痴开此生,最难的一局赌。
赌命,赌道,赌本心,赌众生未来。
花痴开怔怔看着眼前的夜郎七,眼底的迷茫、痛楚、挣扎层层翻涌。
片刻之后,他干裂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执拗而倔强的笑意。
痴狂,纯粹,坚定,不改分毫。
他缓缓摇头,一字一顿,声线沙哑,却掷地有声,震彻整片虚空:
“先生,弟子不认。”
“凡人为何不可与天道争?”
“天道无情,便该由人道补之。”
“棋局无善恶,人心有正邪。博弈无对错,坚守有本心。”
“我父不肯臣服,是守人心。先生叛离弈天,是守道义。我半生厮杀,是守恩怨。众生浮沉求生,是守烟火。”
“若天道博弈,便是践踏人心、磨灭善恶、操控众生、玩弄生死,那这所谓的天道秩序,本就该破!”
“我的痴,不是赌局之痴,胜负之痴。”
“是痴心守人,执念守道。”
他挺直残破冰冷的身躯,涣散的眼神骤然亮起一抹滚烫的光芒,照亮整片灰白死寂的虚空。
“我不认输。”
“这一关,我熬得过。”
“这天道棋局,我破得了。”
“这无情弈天,我终要掀翻!”
话音落下,心神彻底归一。
所有杂念、怯懦、懈怠、迷茫,尽数剥离消散。
忘我,不是舍弃自我。
是舍弃杂念,舍弃贪安,舍弃畏惧,唯留本心真我。
这一瞬,七日熬煞,终成圆满。
虚空混沌骤然震颤,漫天灰白雾气轰然翻涌、溃散、退避。
死寂绝地,应声破开!
夜郎七静静立在光影之中,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少年,眼底的担忧尽数褪去,只剩无尽欣慰与释然。
三十年隐忍,半生托付。
他赌对了。
这孩子,终是走出了一条,连弈天天道都未曾预料到的——痴心大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