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不告诉你,花千手是被弈天会害死的。他要让花千手的儿子永远不知道仇人是谁,永远活在无知里。”
“但我娘没遵守。”
“对。她没遵守。她找到夜郎七,把你交给他,把你变成了今天的花痴开。所以司马空一直在追杀你们。不是因为他记恨花千手。是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花千手的儿子带着花千手的赌术,来找他算账。”
花痴开坐在那里。浑身的血一会儿烧,一会儿凉。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匹马在跑,又像是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
母亲拖着一条瘸腿,走遍大半个花夜国,把他送到夜郎七手里。
夜郎七用二十年的时光,把一身本事灌进他的骨头里。
花千手站在大门口,满身是血,一步不退。
还有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妹妹。刚满月,哭声响亮,被从父亲怀里扯出来,摔在地上。
这些事,是三十年前发生的。三十年了。
他今年二十六岁。娘把他送到夜郎府时,他才两岁半。娘瘸了二十四年。
“你不问问夜郎七知不知道第二个条件?”
花痴开抬起头。
“他知道吗?”
“知道。也是后来知道的。所以他教你的,不只是赌术。他教你怎么杀人,怎么在赌桌上杀人。他恨司马空,比恨屠万仞更恨。但他一直没告诉你真相。不是因为遵守承诺。是因为——”
夜郎八看着花痴开的眼睛。
“他不确定你能不能赢。”
花痴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修长,干燥,掌心有厚厚的茧。这是一双赌徒的手,一双杀过人的手。这双手是夜郎七磨出来的。
“他现在信了吗?”
“他来了虚空岛。”
夜郎八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花痴开从未听过的东西。是羡慕。
“他说,他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是你的事了。他来这里,是来赴约的。”
“赴什么约?”
“赴三十年前和花千手的约。”
花痴开忽然想起来,夜郎七醉酒时总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说话。原来那不是醉话。是他在和花千手说话。说对不起,说我迟了,说你的儿子我养大了,说他和你越来越像,说你再等等我,等我把他教好了,我就来找你。
“他现在在哪儿?”
“在竹林里。”
花痴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站住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夜郎八。”
“嗯?”
“弈天会的考验,过了三关,就不用死了。对吧?”
“对。”
“那我自己加一关。”
“什么?”
花痴开转过身,看着夜郎八。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嘴角在往上弯。那个笑容不像他父亲,也不像他师父。是他自己的。
“让弈天会看看,花千手的儿子,比他爹更疯。”
夜郎八看着那个笑容。后背又凉了一下。
“你要赌什么?”
“赌弈天会的气数。”花痴开说,“等我从竹林回来,我跟你赌一局。赌注是整个弈天会。输了,弈天会滚出赌坛,永世不得再立。赢了——随你说。”
夜郎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张枯井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不是苦涩,不是钦佩,是期待。
“你爹掀了棋盘。你要掀什么?”
花痴开把门推开。
门外,月光洒满石子路。竹林在远处沙沙作响。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我什么都掀。”
他说完,走了出去。
夜郎八站在殿里,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步步走进月光里。那个背影,和三十年前花千手的背影一模一样。挺拔,骄傲,一步不退。
但又不完全一样。
花千手走起路来,像是随时要跟人干架。这个年轻人走路,脚底下沉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在算,又像是什么都没算。
“花千手,”夜郎八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你儿子来了。你那个没算完的残局,他来接着下了。”
竹林的灯还亮着。
夜郎七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块布。旧布,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他打开,里面包着一枚铜钱。那枚铜钱已经磨得看不清花纹,边缘都起了毛。一枚普通的铜钱,不值什么钱,但夜郎七握着它,握了三十年。
那是花千手和他第一次赌钱时用的铜钱。
他听见脚步声,把铜钱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沿着石子路走上来。走得慢,但稳。
夜郎七看着那个影子,笑了。
“老花。你儿子来接我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